“回老爷,老奴观这贺四公子的言谈举止,竟与外头传的那位贺二公子的张扬跋扈判若云泥。待人接物恭谨得挑不出半分错处,言语得体,句句都往自己身上揽错,姿态放得极低,半点没有新贵子弟的骄矜。尤其是最后那句愿为保全我府声名一力澄清的话,听着不似作伪。只是……”
他迟疑了一下,还是如实说道:
“毕竟是贺家人,且是庶出的身份,怕只是一时作态。”
“庶出……”
羊文远轻哼一声,重新走到窗前,目光落在庭中滴落的雨珠上,语气里带着几分通透,“贺存之(贺砚清的字)不派其正室夫人,也不派府中掌事的大管事,偏派这个素来不起眼的庶子来,这本身就是一种态度了。”
他的眼底闪过一丝精光,声音低沉如檐下滴水:
“贺景旭惹出这等风波败坏门风,如今闭门思过,前程怕是要受不小影响。可收拾这烂摊子的,却是这个素来不显山不露水的庶子。看来,贺存之那份为子荫封的奏本,怕是要重写了。”
张总管心头一动,脸上露出惊色,连忙躬身问道:
“老爷的意思是,贺家未来的指望,竟是这贺四公子?”
“未可知也。”
羊文远打断他,眼神愈发深远,望向窗外迷蒙的雨雾:
“别忘了,他家还有个大郎在外头顶着。只是但凡大家族,总是有贤能者多才能繁荣,只靠一个发迹的家族,往往是十分薄弱的。他家虽是靠儿女嫁娶才得来的富贵,可毕竟那位大郎也是有能力在身上的。”
他的目光收回,落在案上那册古籍抄本上,缓缓续道:
“此子沉着冷静,能屈能伸,又懂人心、知礼数,确有几分可取之处。不急,且再看看他后续的行径。”
此后半月,贺景昌果然恪守本分,未曾再登羊府之门,仿佛那日微雨叩府请罪之后便谨守边界,不敢再有半分叨扰。
羊府上下对此虽有议论,却也渐渐淡了去。
然而世事偏有这般巧处,羊文远竟在不同场合不动声色地偶遇了他几次。每一次相见,都让羊文远对这贺家庶子多了几分不一样的打量。
头一次是在翰林院李老学士府中的赏花文会。
初春时节,李府后花园的牡丹开得正盛,更难得的是,暖阁中摆着一盆罕见的绿萼梅,冰肌玉骨,清香袭人,引得一众文人雅士围拢品评。
羊文远因与李老学士有同科之谊,特意登门赴会,刚步入暖阁便见一群年轻士子正围着那盆绿萼梅各抒己见,言辞间不乏逞才之态。
贺景昌也在其中,却不似旁人那般争先逞能,只静静立在一旁垂眸聆听,嘴角噙着一丝温和的笑意,眼底是全然的专注,未有半分浮躁。
不多时,有士子谈及咏梅典故,众人多引陆游“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或是林逋“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皆是流传千古的名句。
就在众人赞叹不已时,贺景昌才轻声开口,补充了一句:
“晚生偶在杂书中见得晚唐段成式有云,‘梅以雪为骨,雪以梅为魂,二者争春,各不相让,却共成天地清绝之景’,这般论梅与雪的情分,倒也别致。”
他声音不高,语气谦逊至极,说完便微微躬身,笑道:
“不过是杂书所载,不知当否,还请诸位前辈、同窗指正。”
羊文远恰在此时缓步走过,这番话听得真切。他心中微动。
这诗论并非胡诌,段成式《酉阳杂俎》中确有记载,只是此书偏冷,非沉心书卷、博览群籍者不能知晓。
贺景昌抬眼瞥见他先是一愣,随即立刻敛衽,恭敬地执弟子礼避让一旁,垂首而立,神色恭谨,绝无半分借机上前攀谈的刻意,仿佛只是偶遇长辈的寻常后生。
羊文远微微颔首,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便转身与李老学士寒暄,心中却已对这贺家三子多了几分留意。
第二次偶遇,是在城南最大的文萃斋。
这书肆是京中士子常来之地,藏有不少珍本古籍。
那日羊文远闲步至此,想寻一本前朝郭守敬所着的水利专着,掌柜的领着他在书架间翻找了半晌,却苦着脸回话:
“羊老爷,实在对不住,这《河防通议》本就是稀见之物,小店先前倒有一本,可惜前些日子被人买走了。”
羊文远正觉失望,却听一旁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
“掌柜的莫急,晚生记得东面第三个书架顶层,有一册灰蓝色布套、未曾贴签的旧本,似是《河防通议》的残本。虽不全,却保留了核心的河道修筑与防汛之法,或可解羊老爷燃眉之急。”
说话者不是别人,正是贺景昌。
他彼时正站在一旁翻阅一本旧书,见此情景才出声提醒,语气平淡得像无邀功之意。
掌柜的半信半疑,依言搬来梯子寻去,果然在顶层角落里找到了那册旧书,布套上蒙着层薄尘,揭开一看,正是《河防通议》的残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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