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立刻打开,只将盒子轻轻握在掌心,喉间忽然一阵痒意翻涌,他忙侧过脸用帕子捂着嘴,压抑地低咳几声,肩背微微起伏,单薄得似要被咳碎一般。
那咳声压抑而破碎,像被掐住了喉咙的雀鸟,听得人心里发紧。
张承禄垂手侍立在旁,大气也不敢出,只耐心等候,目光落在地面,半点不敢乱瞟。
咳声渐止,贺景春喘着气抬起眼,看向张承禄,眼中带着询问——
他这般模样如何去得?
张承禄似是看透了他的疑虑,连忙低声道:
“王爷早已虑到王妃身子不适,车驾已备妥,是特制的宽舆,内里铺了三层厚褥,车轮也裹了棉絮,行得极稳,断不会颠簸着王妃。寺里也已打点妥当,咱们从侧门入,直进后殿静室,除了住持大师与两个可靠的小沙弥,再无外人打扰。香烛祭品一应俱全,王妃只需露个面,心意到了便好。王爷还说……太妃娘娘生前最是慈和,定能体谅王妃的难处。”
最后一句的体谅让贺景春握着木盒的手指微微收紧。
体谅?朱成康让他这个名义上的儿媳、实则形同囚鸟的男子去代他向生母尽孝?是试探他的顺从,是变着法子折磨他,还是……那人心底深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一丝荒谬托付?
他说不清,只觉得心口堵得发慌,喉间的痛感又添了几分。
窗外雨声渐密,敲打着窗棂,发出“哒哒”的轻响,如同敲在人心上。
贺景春望向窗外迷蒙的雨幕,目光似穿透了层层雨帘,望向千里之外朱成康南下的方向,眼底翻涌着细碎的茫然。
半晌,他极其缓慢地、轻轻点了一下头,动作轻得几乎看不见,却透着一种深入骨髓的认命与疲惫,连带着肩背都垮了些。
他本就身不由己,又有什么资格拒绝?
张承禄似是松了口气,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释然,连忙躬身道:
“那老奴便去安排。未时出发可好?那时雨或能小些,路上也安稳。”
贺景春又点了下头,没出声,只是将脸转向窗边,重新陷入了沉默。张承禄见状,再不多言,躬身退了出去,脚步轻得像一阵风。
暖阁里重归寂静,只剩炭火爆裂的细微声响和窗外的雨声。
贺景春低头,雁喜过来替他慢慢打开那个木盒。
里面并无什么珍奇珠宝,只一缕用红绳仔细束着的青丝,色已枯黄,却梳理得齐整;旁侧卧着一枚羊脂白玉平安扣,边缘磨得圆润,显是常年佩戴的旧物,想来是恭懿太妃生前的物件。
他凝视着那缕青丝与平安扣,眼神空茫了许久,才让雁喜轻轻合上盖子,将木盒紧紧捂在掌心。
玉的冰凉透过薄衣渗进来,顺着掌心的纹路一路冷到心底,他将脸埋在膝头的绒毯上,没有声音,也没有眼泪。
未时,雨果然小了些,成了蒙蒙的雾气。
未时,雨果然小了些,化作蒙蒙的雨雾笼罩着整个上京城。
贺景春被常妈妈与丰收小心翼翼地搀扶起来,裹上厚厚的银狐斗篷,兜帽压得低低的,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颌。
常妈妈扶着他的左臂,就这样慢慢挪出了院门。
马车果然是特制的宽舆,内里铺着厚厚的白狐绒垫,四壁挂着素色绫罗帘幕,熏着淡淡的沉香,驱散了些许潮气与寒意。
贺景春靠在软枕上闭着眼,喉间的痒意与胸口的滞闷如影随形,他只能极力压抑,不敢再咳。
车轮碾过湿漉漉的青石板路,发出“辘辘”的轻响,伴着淅淅沥沥的雨声单调而乏味,一路行来,街上车马稀少,唯有雨水打在伞面上的声响,更显雨天的寂寥。
国安寺在城西,乃是大历国寺,香火鼎盛,往来香客络绎不绝,马车避开正门,从侧门悄无声息地驶入,停在一处僻静禅院外。
住持早已等候在院门口,是位年近古稀的老僧,眉目慈和,身着灰色僧袍,袖口磨出了细毛,却依旧洁净规整。
见贺景春下车,他只双手合十,低诵一声“阿弥陀佛”,目光在他虚弱的模样上一扫,并无多言,只做了个“请”的手势,引着众人往后殿而去。
后殿空旷寂静,光线幽暗,唯有供桌前一盏长明灯,燃得一点如豆微光,映着供桌上那方乌木金字的恭懿太妃长生牌位正静静矗立。
空气里弥漫着陈年香火与灰尘混合的味道,厚重而沉闷,压得人喘不过气。
贺景春在蒲团前站定,身形微微晃动了一下。常妈妈与丰收想上前扶他跪下,他却轻轻挣开,用那只还能勉强用力的左手撑着蒲团缓缓屈膝。
右腕的旧伤骤然刺痛,似有无数细针在骨头缝里扎着,浑身无力得几乎要栽倒,他咬着牙,终究是稳稳地跪了下去。
他双手捧着那只紫檀木盒举过头顶,停顿片刻后,然后缓缓俯身,额头顶在冰凉的地砖上深深叩了下去。
这一拜是替朱成康尽孝?是敬那位素未谋面的早逝太妃?还是……拜他自己这破碎不堪、前途渺茫的残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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