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顺银号的滑石粉香
光绪二十九年的入夏,天津卫的日头毒得能晒化青石板。源顺银号的黑漆柜台前,二掌柜陈九指正捻着一沓银元,指尖沾的滑石粉簌簌往下掉。
“陈掌柜,您这手速再练,也赶不上新来的西洋玩意儿了。”穿短打的小伙计柱子端着铜盆进来,里头井水镇着的毛巾冒着白气。他朝柜台里头努努嘴,一台锃亮的铁家伙正立在那儿,黄铜旋钮泛着光,正是东家上周从上海运来的点钞机。
陈九指没抬头,指尖的银元“啪”地一声归位,不多不少,正好五十块。他把银元往木匣里一放,才慢悠悠道:“机器是快,可它能摸出这银元的轻重?能知道老主顾存的钱里,哪几张是刚从票号兑来的新票,哪几张是揣在怀里揉皱的旧票?”
柱子挠挠头,没再接话。他知道陈九指的脾气,打从十五岁进源顺当学徒,陈九指就守着这柜台,一双手数了三十年钱。当年东家还只是个走街串巷的银匠时,陈九指就跟着他,手上的薄茧磨了一层又一层,指尖的触觉比秤还准。
正说着,门口的铜铃“叮铃”一响,一个穿蓝布长衫的老者走了进来,是城西开布庄的周老掌柜。周老掌柜往柜台前一坐,从布兜里掏出一个蓝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一沓沓的银元,还有不少零散的铜钱。
“九指啊,劳烦你给点点,这是这月的布款,我存着应急。”周老掌柜的声音带着点沙哑,手不自觉地摩挲着布包的边角。
陈九指赶紧起身,接过布包,指尖刚碰到银元,就抬头笑了:“周掌柜,您这钱里,有二十块是上个月官银局新铸的吧?边缘还带着火漆味呢。”
周老掌柜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还是你眼尖!我上回从官银局兑的,想着存你这儿放心。”
陈九指没急着数,先把银元分成几摞,又把零散的铜钱归到一起。他指尖沾了点滑石粉,捏起一块银元,在耳边轻轻一敲,“叮”的一声脆响。“您这钱都干净,没掺假的。”说着,他手指翻飞,银元在他手里像长了眼,一张张往柜台上落,每落十块,就用竹片隔开。
旁边的柱子看得直瞪眼,他刚学用点钞机时,还得先把钱理平整,按机器的规矩放好,稍不留意就卡壳。可陈九指不用,不管是新票还是旧票,不管是银元还是铜钱,到他手里,闭着眼都能数得丝毫不差。
“一共是三百二十块银元,还有一百八十文铜钱。”没一会儿,陈九指就报出了数,又把钱重新归拢,“周掌柜,您要是不着急用,我给您凑个整,把铜钱换成银元,凑够三百二十三块,您看怎么样?”
周老掌柜眼睛一亮:“那感情好!我正愁铜钱带着沉,你这么一凑,我省了不少事。”
陈九指笑着点点头,从自己的备用匣里拿出两块银元,又把铜钱仔细数了一遍,换成一块银元,凑够了三百二十三块,给周老掌柜开了存单。
周老掌柜拿着存单,临走前拍了拍陈九指的手:“九指啊,我就信你这双手。那西洋机器是快,可它不知道我存这些钱,是为了给伙计们发月钱,也不知道我想凑个整图个吉利。”
等周老掌柜走了,柱子才凑过来:“陈掌柜,您怎么知道周掌柜想凑整啊?”
陈九指拿起毛巾擦了擦手,滑石粉的白印在毛巾上留下几道痕迹:“周掌柜开布庄三十年,每次存钱都喜欢凑整,说这样记账方便。他今天带了铜钱来,肯定是想换成银元,省得带回去麻烦。机器只认数,可老主顾的心思,得用手摸,用心记。”
没过几天,源顺银号来了个大客户,是做茶叶生意的张老板。张老板一进门,就把一个沉甸甸的皮箱往柜台上一放,说要存五千块银元。
东家正好在店里,赶紧招呼:“张老板,您这钱不少,用点钞机快,省得您等。”说着就要让柱子把钱往机器里放。
张老板却摆了摆手,朝陈九指看过去:“还是麻烦陈掌柜吧,我这钱里,有不少是从南方收来的旧银元,怕机器不认。”
陈九指没推辞,打开皮箱,里面的银元花花绿绿,有不少边缘都磨平了。他指尖沾了滑石粉,一张张捏起来,不仅数得快,还时不时挑出几块,放在一边。
“张老板,您这钱里,有三块银元边缘有裂痕,还有两块是私铸的,分量不足,我给您挑出来了。”没一会儿,陈九指就数完了,把挑出来的银元放在柜台上。
张老板拿起那几块银元一看,脸一下子红了:“哎呀,我怎么没注意!这私铸的银元是上回从一个小茶商那儿收来的,我还没来得及验。”
东家在旁边也吓了一跳,要是用点钞机,只能数数量,根本辨不出真假和好坏。他赶紧说:“还是九指你厉害,要是用机器,这损失可就大了。”
陈九指笑了笑:“机器是死的,人是活的。这银元摸得多了,轻重、厚薄、声音,心里都有数。老主顾来存钱,是信咱们源顺,要是因为机器出了错,砸了招牌可就不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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