粮堆上的手温
入伏的头天,日头刚爬过粮仓的黑瓦,就把空气烤得发黏。苏敬之背着手站在粮仓院坝里,看着两个伙计抬着个木箱子往里走,箱角的铜锁晃得人眼晕——里面是城里洋行送来的玻璃温度计,据说能把粮食的温度量得一分不差。
“东家,这玩意儿比咱手准多了,以后再不用天天爬粮堆摸了。”抬箱子的老周擦着汗笑,他手背的皮肤糙得像粮囤的竹篾,去年摸粮堆时被霉斑染过的地方,至今还留着浅褐色的印子。
苏敬之没接话,只盯着粮仓那扇厚重的木门。门是他爹当年亲手打的,门框上刻着密密麻麻的道道,每道都记着当年的储粮数。他小时候跟着爹来粮仓,爹总让他把手伸进粮堆里,从顶摸到底,说:“敬之你记着,粮食是活的,冷了热了潮了,都能跟人说话,就看你会不会听。”那时候粮堆里的麦香混着阳光的味道,爹的手裹着他的手,暖得能焐热颗刚收的麦粒。
伙计们很快把温度计装在了粮仓的木柱上。玻璃管亮晶晶的,里面的红水银柱随着空气温度慢慢往上爬,老周凑过去看,指着刻度说:“东家你看,现在粮堆表面是二十八度,洋行的人说,超过三十度就得翻仓。”
苏敬之走到粮堆前,没看温度计,反而蹲下身,卷起袖口。他的手腕上有道浅疤,是二十年前粮堆失火时烫的——那天温度计显示温度正常,可他摸粮堆时,指尖觉出了异样的燥,刚让人翻仓,底下的麦子就冒了烟。他把手伸进粮堆里,麦粒从指缝间漏下去,带着点刚收下来的韧劲,指尖慢慢往下探,过了表层的暖,再往下就觉出点潮意,不是水的湿,是粮食呼吸时攒下的黏,像刚蒸好的馒头表皮那层软乎劲。
“表层二十八度,中层二十五度,底层有点黏手,得开仓门透透气。”苏敬之抽回手,指尖沾着几粒麦子,他捻了捻,麦壳上的细毛蹭着手心。
老周愣了愣,赶紧去看温度计,玻璃管里的红水银柱还停在二十八度,没半点变化。“东家,这温度计没显潮啊?”
“它只显温度,不显潮干。”苏敬之把麦粒放进嘴里嚼了嚼,麦香里带着点淡淡的甜,“粮食发潮前,先会‘喘气’,潮气裹在麦粒缝里,手摸得出来黏,温度计测不出来。老辈人管这叫‘粮气’,得用手接。”
伙计们没多说,跟着苏敬之开了粮仓的通风窗。风灌进来时,带着院外老槐树的凉,粮堆里的热气慢慢散出来,混着股清新的麦香。苏敬之看着伙计们用木耙翻着表层的粮食,忽然想起他爹临终前的模样。那时候爹病得下不了床,还惦记着粮仓,让他把粮堆的温度报过去,又问:“你摸了没?底下潮不潮?”他说摸了,不潮,爹才闭了眼。
接下来的半个月,温度计成了粮仓里的新鲜玩意儿。城里其他粮行的人来参观,都指着温度计夸苏敬之懂新潮,说以后不用再靠手摸,省了不少力。老周也越来越依赖温度计,每天只看一眼刻度,就把温度记在账本上,再不用爬高上低摸粮堆。
直到入伏后的第十天,天突然阴了,乌云压得很低,风里带着股雨腥味。苏敬之早上起来,心里总觉得不踏实,吃完饭就往粮仓走。刚到院门口,就听见老周在里面喊:“东家,温度计显示二十七度,正常得很!”
苏敬之没应声,径直走进粮仓。空气里比往常闷了些,粮堆的麦香里,隐约掺了点淡淡的霉味——很轻,不仔细闻根本察觉不到。他走到粮堆前,蹲下身,再次把手伸进去。这一次,指尖刚碰到表层的麦粒,就觉出了不一样的黏,比上次更重些,麦粒沾在指头上,不像之前那样滑溜,反而有点发涩。他继续往下摸,摸到中层时,黏意更明显了,指尖甚至能感觉到麦粒缝里的潮气,像蒙了层薄雾。
“不对劲,得赶紧翻仓,底下要潮了!”苏敬之猛地抽回手,手背上沾了层细细的麦粉,揉一揉,竟有点发潮。
老周赶紧跑过来,指着温度计说:“东家,你看,才二十七度,离三十度还远着呢,怎么会潮?”
“你自己摸。”苏敬之把老周的手拉过来,按在粮堆上,“从顶摸到底,慢慢摸。”
老周半信半疑地把手伸进粮堆,刚开始还一脸不在意,可指尖往下探了一会儿,脸色就变了。“是黏……比昨天黏多了!”他赶紧抽回手,看着自己的指尖,“这温度计怎么没显出来?”
“温度计测的是死数,粮食的潮是活的。”苏敬之站起身,喊来所有伙计,“都拿木耙来,把粮堆彻底翻一遍,通风窗全部打开,再把后院的艾草包拿来,撒在粮堆里。”
伙计们动作麻利,木耙插进粮堆里,翻出底下的麦子时,果然带着点潮意,有些麦粒已经微微发暗。老周拿着艾草包往粮堆里撒,一边撒一边说:“幸好东家你摸了,不然等温度计显出来,底下的麦子怕是要霉了。”
苏敬之没说话,只是站在粮堆旁,看着伙计们忙碌。风从通风窗里灌进来,吹在脸上,带着艾草的清香。他想起小时候,爹也是这样带着伙计们翻仓,爹的手总是最先发现粮食的异样,不管是潮了还是热了,从来没错过。那时候没有温度计,爹就靠一双手,守着苏家的粮仓,几十年没出过一次差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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