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齐双走近两步:“你跟我说这些,是想让我答应你今天不走?”演凌说:“嗯。”冰齐双说:“你今天不走,明天呢?后天呢?”演凌没有立刻回答。
冰齐双把拿在手里的那只空碗放回灶台,然后走到墙边把那根木棍拿了起来。演凌看到了她的动作,但他没有站起来。冰齐双说:“你昨天说你去,今天说你不去。明天你会换一种说法,后天又会换一种。你什么时候才能真正想清楚你要干什么?”
演凌说:“我想清楚了。我今天不走,明天也不走。”冰齐双说:“那你什么时候走?”演凌说:“等我下一次想去的时候。”冰齐双没有回答,然后举起木棍,一棍打在他的肩膀上:“你每次都等着下一次想去,那你就永远都不会去。”
演凌没有挡,没有躲,肩膀被木棍击中后,他的身体偏了一下,又重新坐直了。他抬起头:“我不去,会怎样?”冰齐双说:“你不去,你就永远待在这里,什么都做不成。”演凌说:“我去了,也什么都做不成。”冰齐双看着他,木棍还握在手里,没有放下来:“你不想去,可以。但你不要跟我说你不想去是因为你累。你不去是因为你怕自己去了也赢不了。”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像一根正在被缓慢压入砖缝的旧钉。
演凌看着她,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出话来。他站起来,把外衣整理平整,把刀重新系好,转身向门口走去。冰齐双站在他身后:“你什么时候回来?”演凌没有回答,推开门,走进院子,走出院门。
湖州城北门外的官道上,演凌走了很远。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加快脚步。他的手指触碰到刀柄边缘,又放开了。他不知道自己这次走了之后还能不能回来,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还会再回到那座宅院里。他只知道他已经说服不了她了。他既不想跑,也不想就此停下。他只是沿着那条他已经走过很多次的路,朝着南桂城的方向走去,在下一道缝隙能够让他穿过之前,他只能先走过去。天光在云层边缘缓慢地滑动,像一层正在被缓慢拉直的旧纸,正在等待下一根力的出现。他还没有走到那道缝隙的位置,但他知道那道缝隙还在,等着他穿过。
公元九年九月二日,傍晚,温春河下游,南桂城郊外。天光正在缓慢地变暗,灰白色的光已经不再均匀地铺在地面上了,开始从边缘向中心收缩,像一层正在被缓慢收拢的旧布,正在把最后一段尚未被覆盖的地面让出来。气温重新降回了零下四十一度,风不大,但那种冷是干的、稳定的,沿着河岸的地形缓慢地向前推移。
演凌沿着河岸走了很久。他没有刻意加快脚步,也没有停下来确认方向。那条路他已经走过很多次了,不需要抬头看也知道下一个转弯处会有一棵被风吹歪的柳树,以及河边那段已经被踩实多年的旧土路。他的注意力没有完全放在脚下,视线落在对岸那片已经开始变暗的枯柳丛上。河岸边缘的土层比前几天更软了,像是底下的冻土开始缓慢融化,表面被一层薄薄的泥水覆盖着,在暮色里泛着暗淡的光。
他踩到那块松动的河岸时,脚掌先感觉到的是土层向下陷落——不是平整的塌陷,是边缘先裂开,然后整块土带着他一起滑向河面。他试图把重心收回来,但脚底没有找到新的支点,他的身体已经跟着那层松动的土层滑了下去,靴子底踩进水面边缘的碎冰里,然后整个人没入了河中。水并不深,只到他的腰,但河底是松软的淤泥,他的靴子陷进去之后没能立刻拔出来。他在冰水里站稳,试图往前走两步回到岸上,感觉到自己的右腿被什么东西咬住了。
不是一条鱼,是一群鱼。温春食人鱼的反应比他想更快,像是它们在他落水的那一刻就已经感知到了水面的震动。第一条咬住他右腿外侧的棉裤,没有咬穿,但牙齿已经嵌进布料纤维里。第二条咬在他的靴子边缘,第三条咬在他的腰侧,隔着棉袄布料撕咬。他抬起手拍开水面上的几条鱼,用手拨开它们,但水里的数量比他拨开的更多,像是整段河段的鱼都在往他落水的方向聚集。
演凌在河水中挣扎着向岸边移动,每一步都踩在淤泥里,那些鱼跟着他一起往岸边游过来。他在岸边两次失手,第三次才抓住一丛干枯的柳树根,把自己从水里拽上了岸。他在岸边的泥地上趴了一会儿,才翻身坐起来。他的棉裤已经湿透了,裤腿被撕开好几道口子,棉絮从裂口里露出来,边缘沾着血迹。他没有去数被咬了多少次,只记得右腿外侧和小腿都有伤口,腰侧也有一处,隔着一层棉袄还能感觉到皮肉被撕开后的钝痛。
他坐在岸边没有站起来,只是用手把湿透的裤腿撩起来,低头看了一眼那道最长的伤口,没有去碰它,把裤腿重新放下。天光还在变暗。他坐在那里,侧过头,看到远处的城墙轮廓正在暮色中缓慢地浮现出来,边缘模糊,还没有被灯笼的光重新勾勒出来。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又走到这里的。他只是沿着那条他已经走过很多次的路走了很久,没有刻意走偏,也没有确认方向,直到他的脚踩空了那道河岸。等到风重新把他的呼吸吹回正常深度,他才慢慢地站起来,沿着河岸往回走,没有进城。他没有走到城墙根下,也没有绕到那道缺口的位置。他只是在河岸拐弯处站了一会儿,看了一眼远处那道还没有点灯的城墙,然后沿着来路走回三里坡的方向。他不知道自己还会不会重新回到那座城的墙根下,但今晚他不会进城了。他走了很远,在温春河下游一处背风的坡面坐下来,靠着一段半塌的土坎,把湿透的靴子脱下来,倒出里面的碎冰和泥水。他坐了很久,背上那道被木棍打过的痕迹还在钝痛着,但他已经不去区分那是新的还是旧的了,只是等着那阵钝痛自己退下去。远处传来风吹过枯柳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那道空隙中通过,又像是那道空隙本身正在缓慢地调整自己的宽度和方向。那声音持续了很久,直到风完全停下来,才缓慢地消失在河岸与田野之间的交界处。
(未完待续,请等下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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