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家府门石阶尚留着方才清扫的清水痕迹,檐下灯笼新换,一扫连日蒙冤的阴郁压抑。
林灿快步迎至阶前,先朝汪可受深深拱手一礼,久蒙牢狱之困,此刻见到相知交好的旧友,眉眼间难得舒展几分倦意:
“汪主事不辞路途奔波,亲自登门,有失远迎。”
汪可受一身整洁官袍,腰间牙牌清晰可见,大步上前扶住他的手臂,目光细细扫过林灿周身,确认他身上再无枷锁伤痕,悬了多日的心才算彻底落地,朗声大笑道:
“钦差行辕审案那几日,本做好了硬闯公堂替你分辩的打算,万幸吴大人明察秋毫,还你们清白。如今亲眼见你安然回府,我心中一块巨石总算落地。”
话音落下,林灿的目光顺势落在汪可受身侧女子身上,脚步骤然顿住,眸中浮出明显的诧异,片刻后又漾开一抹戏谑笑意。
眼前人身着一身素雅月白襦裙,乌发松松挽成垂云髻,仅斜插一支素银梅花簪,不见半点脂粉修饰,身姿依旧挺拔利落,一双眼眸清亮锐利,英气藏于温婉衣裙之下。
林灿一眼便认出,这便是两度与自己相见的 “虞公子”。
大婚当日,此人一身青布劲装、束发短巾,扮作少年郎君登门送上厚重贺礼,谈吐洒脱,他彼时只当是汪可受麾下往来奔走的得力幕僚;
自己被钦差锁拿入狱之后,旁人皆避之不及,唯有虞子琪孤身一人,寻通门路独自入监探望,一番劝慰之余,还悄悄告知正在动用各方人脉、四处奔走斡旋营救。
彼时隔着牢栏相见,她依旧是利落男装,半点看不出女儿情态。
此刻女装模样撞入眼帘,强烈反差让林灿忍不住出言调侃:
“先前狱中相见,我还当是一位胸有丘壑的少年义士,今日一见,倒是叫我分不清楚,先前那位奔走救我的虞公子,究竟是男是女。”
虞子琪闻言并未窘迫羞怯,只是唇角微扬,从容屈膝回了一礼,声线依旧清冽干脆,无寻常闺秀软糯:
“林公子说笑,黄州风波四起,牢狱看守森严,女子身形出入诸多不便,只得常年改换男装行事,倒让公子看了笑话。当日入狱探望,只恨手中权微,没能早日助你脱罪。”
一旁汪可受适时上前,笑着为二人点明交情:
“子琪与我乃是多年至交,性情坦荡,素来不爱受闺阁条条框框束缚。
听闻你遭人构陷下狱,她比我还要心急,不等我调度文书,便独自四处寻访乡绅、打探证词,一心要为你洗刷冤屈,此番随我一同南下,亦是放心不下黄州一众少年。”
听闻这番奔走内情,林灿心中感念顿生,神色郑重起来,再度朝虞子琪拱手致谢:
“蒙姑娘不顾风险、多方周旋,这份恩情,林灿记在心中。”
“你搭建总仓赈济数十万流民,舍身护住黄州百姓,我不过略尽微薄之力,不值一提。”
虞子琪淡淡摆手,目光望向厅堂深处,眼底藏着一丝藏不住的忧思,“只是此番虽侥幸昭雪,可构陷你的人心怀私怨,此事绝不会就此善罢甘休。”
一句轻描淡写的提点,已然暗藏往后风波的伏笔,林灿心中了然,微微颔首,引着二人一同踏入前厅。
林道、林光早已起身等候,主位、客座依次排开,侍女连忙撤下冷茶,重新烹煮新茶,沸水冲入瓷盏,白雾袅袅升腾,将厅内沉郁的气氛稍稍化开。
顾云舟、瞿砚秋、汪景行三人分坐两侧,经过牢狱一遭,早已褪去从前嬉闹散漫的纨绔气,端坐之时脊背挺直,待人接物沉稳有度。
汪可受落座后,第一桩事便是细细追问公堂审案完整始末。
林灿缓缓开口,从吴定当庭抛出婚礼分红的诘难讲起,再到城东物资总仓的水运供应链规制、股份制联营分利的底层逻辑,而后详述进粮、出粮、稽核三所分权制衡的整套管理机制,最后说起三所执事携全套盖印账簿登堂作证、公私账目彻底分割的铁证,直至吴定翻阅账册后抚掌赞叹,当庭撤去枷锁、宣告众人无罪释放。
顾云舟三人时不时在一旁补充细节,说起当初粮商、乡耆抱团诬告,万民围堵府衙请愿的跌宕场面,言语间仍带着几分看透人心凉薄的唏嘘。
汪可受静静听罢,指尖轻轻敲击桌面,满脸赞叹:
“三所分立、实名出库、碑志劝善、三重惩戒,一套规制环环相扣,把公私界限、舞弊漏洞堵得严严实实。
旁人或许只当你是临时想出的救荒法子,可我心里清楚,这套总仓统筹流转之策,你早已思虑周全。
还记得去年我回乡省亲,当夜你拉着我在西轩彻夜长谈,从长江水运脉络讲到四方物资归集、分仓调度、合股联营,每一处细则都推演透彻,那时我便断定,此策绝非局限黄州一隅的权宜之计,足以推行天下。
也正因那日彻夜深谈,我对整套模式利弊、实操细节了然于心,才敢在朝堂之上力排众议,全力向圣上举荐。”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