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鞅拿起块黍米糕,咬了口。甜糯的滋味里,忽然想起三年前在稷下学宫,齐人笑秦地街道脏如猪圈。那时他就想,要变的不只是法度,还有秦人骨子里的散慢。
“你去看看栎阳的街面。”他咽下糕点,指腹蹭过“黥面”二字,“去年推行新法前,雨天走路能陷到膝盖。如今呢?”
景监想起今早来时,街道被扫得干干净净,连排水沟都疏通了。上个月卫鞅让人在街角砌了二十七个灰坑,谁要是乱倒灰,立刻就有人举报——按新法,举报者能得半斗粟。
“左庶长是想……”景监恍然大悟,“让秦人知道,法不只是罚,更是过日子的规矩。”
卫鞅没说话,拿起“工律”竹简。上面“为器同物者,其小大、短长、广狭必等”的字样,是他照着魏国的兵器作坊章程改的。去年秦军的戈矛,长短不一,有的士兵挥起来能打到自己人。
“让冶铁坊的工匠来看看这个。”他把竹简递给景监,“告诉他们,下个月要是再造出长短不一的箭簇,就按‘工律’治罪。”
景监刚走,外面传来争吵声。一个士子正扯着赵亢的袖子,脸红脖子粗地喊:“‘议令者诛’?这是堵天下人之口!孔夫子说‘天下有道,则庶人不议’,可也没说要杀啊!”
卫鞅走出去时,那士子还在嚷嚷:“我游学列国,见过齐威王纳谏,见过魏文侯听言,从没见过不让人说话的法!”
卫鞅接过他手里的“杂律”竹简,看着“议令者诛”四个字。这是他昨夜加上的,甘龙的门生总在酒肆里说新法坏话,上个月有个里正听了,竟拖着不交粮税。
“你去过河西吗?”卫鞅忽然问。
士子愣住了:“没……没有。”
“我去过。”卫鞅的声音低沉下来,“那里的秦民,被魏人当成牲口卖。他们想说话,可魏人连让他们喘气的地方都不给。”他把竹简拍在案上,震得尘土飞扬,“等秦国东出函谷关,收复河西,我就让你们议。现在?谁敢坏新法,谁就得死。”
士子被他眼里的狠劲慑住,张了张嘴,终是没再说什么。
三个月后,法典初成。整整三百六十枚竹简,分装在六个漆木箱里,堆在卫鞅的书房。赵亢带着士子们核对最后一遍,有人发现“厩律”里“马瘦一寸,罚厩啬夫一盾”的“寸”,用的是秦地的度量衡,比魏国的短些。
“要不要改成魏尺?”有人问。
卫鞅正在给木箱上漆,闻言直起身:“就用秦尺。”他拿起刻刀,在箱盖内侧刻下一个“秦”字,刀锋深透木骨,“咱们是秦人,写的是秦法,凭什么用魏人的尺子?”
这日傍晚,孝公来了。他没穿朝服,只着一身素色布袍,手里还拿着本各县报上来的农桑账册。看到六个漆木箱,他眼睛亮得像星子,伸手想去摸,又怕弄脏了新漆。
“都编完了?”孝公声音里带着难掩的激动。
“请君上过目。”卫鞅打开最上面的箱子,取出“盗律”竹简。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朱笔写就的字在竹简上跳动,像一团团小火苗。
孝公拿起一枚竹简,逐字细看。看到“盗牛者斩左趾”,他眉头微蹙;看到“奴隶斩首得爵”,他猛地抬头;看到“无论秦戎一体同罪”,他忽然笑了,眼角的皱纹里盛着光。
“好!好!”他连说两个好字,忽然转身对卫鞅道,“明日朝会,你把法典带来,让众臣都看看。”
卫鞅躬身应诺,看着孝公抚摸那些竹简,指尖的茧子在光滑的竹面上摩挲。他忽然想起李悝临终前的模样,老夫子攥着他的手说:“法是死的,人是活的。用好了,能让枯木发芽;用坏了,就是杀人的刀。”
第二日朝会,法典摆在大殿中央。甘龙拄着拐杖走上前,翻到“爵律”时,手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庶人可凭军功得爵,那公族的世袭爵位呢?”他声音发颤,花白的胡须都在抖。
卫鞅立于殿中,声音掷地有声:“公族若无军功,不得入宗室簿籍!”
殿内一片哗然。公子虔站在武将之列,手按剑柄,指节发白。他封地的家臣,有三个是靠着世袭爵位混饭吃的,按新法,他们若立不了军功,明年就得自食其力。
“卫鞅!”公子虔怒喝一声,刚要迈步,却被孝公按住了肩膀。
孝公拿起一枚“刑律”竹简,目光扫过众臣:“新法推行三年,秦国粮仓多了三百万石,军队多了五万锐士。你们谁要是能找出比这更好的法,我就废了它。”
殿内鸦雀无声。甘龙张了张嘴,终是叹了口气,放下了竹简。
散朝后,卫鞅抱着法典走出大殿。阳光正好,照在栎阳的街道上,反射出金色的光。几个孩童正在街角诵读新法条文,稚嫩的声音里,混着铁匠铺传来的叮当声——那是新造的农具,正等着春耕时派上用场。
赵亢追了上来,手里拿着枚刚刻好的竹简:“左庶长,忘了加一条‘官吏受贿一钱者,削其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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