怹接过文件，迅速浏览着提纲。
一、建立‘关键核心技术攻关机制’，集中力量突破发动机、液压系统、传动装置等。
二、实施‘重点产品系列化工程’，从农用机械到工程车辆，形成完整的产品谱系，满足不同地区、不同行业需求。
三、推行‘技术扩散网络计划’，通过技术培训、图纸共享、人员交流，让成熟技术快速在全国推广应用。
四、探索‘有限市场调节试验’，在保证计划主体前提下，允许部分产品根据实际需求灵活调整生产，减少库存积压和物资短缺并存的现象。
五、启动‘技术人才梯队工程’，建立从技工学校到高级工程师的完整培养体系，特别注重培养既懂理论又懂实践的复合型人才。
六、布局‘未来产业孵化计划’，对有可能引领未来的新技术，如液压技术、电子控制、新材料，进行前瞻性研究和小规模试验。
怹看完提纲，沉默良久，屋里异常的安静。
“光明同志，你知道这些建议如果实施，会触动多少现有格局吗？”怹终于开口。
“我知道。”熊光明坦然承认。
“但是，世界正在飞速变化。我在现有资料中看到，国外已经开始普及集成电路、数控机床、自动化生产线。如果我们还满足于目前的成绩，十年后差距可能不是缩小，而是拉大。”
“我不是说要盲目追新，而是要有所为有所不为。这几年下来，我们厂不仅创造了新价值，还反过来促进了钢铁生产技术的提升，我们厂的卡车和工程车辆用的都是新型合金钢。产业倒逼技术提升，他们也有研究方向。”
“你这是在提议改变现有的计划体制。”
熊光明感到后背冒出冷汗，这玩笑可开不得，只能硬着头说：“不，是在计划体制内增加灵活性。就像打仗，统帅部定战略，但具体战术应该让前线指挥员根据实际情况决定。现在每个工厂就像前线阵地，它们最清楚自己需要什么武器。”
“我建议，选择几个有条件的工厂，给它们一定的自主权，让它们不仅生产规定产品，还可以根据实际需要，开发适应的技术和能力。”
“就像你那个轧钢厂，就是你的试验阵地？光明同志，你这些想法，有人说是走资本主义道路。”怹的目光锐利起来。
“我认为这是走实事求是道路。”熊光明坦然回答。
抿了抿嘴唇，态度更加坚决：“不管黑猫白猫，捉到老鼠就是好猫。我们厂多生产的那些三轮车，让山区公社的农产品能运出来了。我们工程机械，让用到这些设备的三线工地建设速度快了三分之一。如果这是资本主义，那这资本主义也太实用主义了。”
怹脸上终于露出笑容：“这句话说得好。但你也知道，现在的斗争形势很复杂。”
“您说的对，我是个搞工业的，不懂政治。但我懂一个道理，国家要强大，人民要过上好日子，最终靠的是实实在在的生产力。机器的轰鸣声，比任何口号都更能鼓舞人心。一辆辆卡车把物资运进运出山区，比任何宣传都更能展示社会主义优越性。”熊光明诚恳地说。
怹重新坐下，目光变得深邃：“你之前遇到的困难，我们都了解。但有时候，让新事物在争议中证明自己，比过早下结论更有意义。现在，事实已经说明了很多问题。你知道为什么这次的事情发生后，我们没有立即介入吗？”
熊光明摇头。
怹缓缓说道：“因为我们想看看，你提出的这条发展道路，到底有多坚韧。也想看看提出这条道路的人，有多坚韧。一棵树苗要长成参天大树，不仅要土壤肥沃，还要经历风雨。你这些年的工作，中央是知道的。你遇到的阻力，中央也是知道的。但有时候，让新事物在压力下证明自己的生命力，比过早地保护它更有意义。”
熊光明感到眼眶发热。这些年的艰辛、质疑、暗中使绊子，以及不久前那场突如其来的风暴，此刻都有了新的意义。
“谢谢您的栽培。”
“现在，你证明了你的方法确实能提高生产力，你的坚持确实出于公心。”怹站起身，走到熊光明面前。
“这份报告我会仔细研究，也会请其他同志看看。不过你要有思想准备，改变不会一蹴而就，可能会很慢，会遇到更多阻力。”
“我不怕压力，只怕停滞。”熊光明挺直脊背。
怹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欣慰，拍了拍他的肩膀：“保持这种精神。你先回去，继续把你的试验田耕耘好。记住，把事情做实，把生产搞好，用成绩证明，就是最大的政治。”
离开（希）花厅时，已是午后。阳光穿过云层，为红墙黄瓦镀上一层金边。熊光明走在石板路上，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有释然，有期待，更有沉甸甸的责任。
十八年来，他小心翼翼地在这个时代行走，用自己超越时代的见识推动一点一滴的改变。他不仅是为了提高生产效率，更是为了播下种子，让这个国家更早形成完整的工业能力，更早培养出适应市场经济的产业工人，更早建立起能够自我演进的工业体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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