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骨笛坊
蜀地,成都西北,龙泉山余脉深处。这里没有成都平原的温润,只有嶙峋的怪石。
终年弥漫的硫磺雾气,山体上是如同巨大疮疤般,裸露的盐井矿坑。
空气粘稠而沉重,混杂着刺鼻的硝石味、浓烈的血腥气。
还有一种若有若无、令人心神不宁的奇异嗡鸣。
一座依着陡峭山壁,开凿的巨大石窟,便是成汉皇帝李势的骨笛作坊“哀鸣窟”。
石窟入口,如同巨兽张开的獠牙大口,左右侧矗立着,两尊狰狞的镇墓兽。
由整块黑曜石雕琢而成,兽眼镶嵌着,幽幽发绿的萤石。
在昏暗的光线下,如同鬼火般闪烁,冷冷地注视着,每一个进出的人。
窟内光线极其昏暗,仅靠岩壁上凿出的凹槽内,燃烧着劣质油脂的陶碗照明。
跳动的火苗将无数扭曲、拉长的人影,投射在粗糙冰冷的岩壁上,如同群魔乱舞。
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浓重血腥味、腐肉和药水的酸腐味、汗液的馊臭味。
还有一种奇异的、类似檀香却又带着腥甜的香气,那是用来掩盖血腥的“定魂香”。
石窟中央,是一个巨大的、深不见底的天坑。
坑壁陡峭如削,凿出了一圈螺旋向下的狭窄石阶,一直通向黑暗的坑底。
坑口边缘,架设着十几架巨大的、由整根阴沉木制成的绞盘。
粗如儿臂的麻绳,深深垂入黑暗之中,绳索紧绷。
随后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显然下面吊着沉重的物体。
“起——!”一个沙哑如同砂纸摩擦的声音响起。
负责监工的宦官头目王岱,裹着一件腥红如血的绸袍。
面白无须,脸颊却有两团,病态的潮红。
他尖着嗓子,挥舞着一根镶嵌着人牙的短鞭,指向其中一个绞盘。
四名赤裸上身、筋肉虬结如铁的力士,立刻低吼着发力!
他们浑身油汗淋漓,古铜色的皮肤下,青筋暴起如同蚯蚓!
沉重的绞盘,在令人心悸的“吱呀”声中缓缓转动,粗大的麻绳一圈圈缠绕上来。
哗啦!哗啦!伴随着铁链摩擦岩石的刺耳声响,和沉重物体破开水面的声音。
一个巨大的铁笼,从深不见底的坑底,被缓缓吊了上来!
铁笼由儿臂粗的精铁打造,栅栏间隙仅容一臂,里面蜷缩着十几个小小的身影。
他们大多在十岁到十四岁之间,全是羌人孩童!
男孩女孩都有,身上只裹着,几乎无法蔽体的破烂麻片。
裸露的皮肤上,布满鞭痕、烫伤和冻疮。
被冰冷的、浑浊的、散发着刺鼻硫磺和血腥味的井水,浸泡得肿胀发白。
孩子们如同受惊的鹌鹑,紧紧蜷缩在一起,瘦小的身体在冰冷的铁笼里瑟瑟发抖。
他们的眼神空洞、麻木,只有最深处还残留着一丝对未知命运的、动物般的恐惧。
冰冷的井水,顺着他们湿透的头发和破烂的衣物滴落。
在坑口的岩石地面上,汇聚成一小滩浑浊的水洼。
铁笼被吊至坑口平台,王岱伸出他那双,保养得如同妇人般细腻的手。
慢条斯理地,拿起一根细长的、顶端镶嵌着锋利小钩的铁钎。
他如同挑选,待宰羔羊的屠夫,目光在笼中孩子们惊恐的脸上逡巡。
最终,他那阴鸷的目光,锁定了蜷缩在角落、紧紧抱着自己双腿的羌人小女孩。
女孩大约十一二岁,头发枯黄,脸上脏污不堪。
唯有一双大眼睛惊恐地睁着,如同受惊的小鹿。
“就这个了。”王岱的声音带着一丝残忍的愉悦,仿佛在决定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不——!阿吉!我的阿吉!”一个在旁边另一个铁笼里的,羌人妇女惨叫起来。
她猛地扑到栅栏上,疯狂地摇晃着铁条,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嚎!
她是小女孩的母亲,早已被折磨得不成人形,此刻目睹女儿被选中,彻底崩溃。
王岱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厌恶地挥了挥手。
旁边两名如狼似虎的监工打开铁笼,粗暴地将那个,名叫阿吉的小女孩拖拽出来!
小女孩发出凄厉的尖叫,瘦小的身体拼命挣扎,指甲在监工的手臂上抓出血痕。
“贱种!”监工怒骂一声,蒲扇般的大手,狠狠扇在阿吉脸上!
女孩惨叫一声,半边脸颊瞬间红肿起来,嘴角溢出鲜血,几乎昏厥过去。
她像破麻袋一样,拖向石窟深处一个,被厚重皮帘隔开的区域。
“阿吉!把我的阿吉还给我!你们这些魔鬼!畜生!!”
羌妇的哭嚎声,在巨大的石窟中回荡,绝望而凄厉。
却被淹没在,绞盘的吱呀声、铁链的摩擦声里。
以及远处传来的、若有若无的、令人心悸的骨笛试音声中。
皮帘之后,是另一个世界。一个冰冷、血腥、散发着浓烈药水味道的“工坊”。
这里光线稍亮,岩壁上插着,更多的油脂火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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