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8年1月22日,上午。
冬日的阳光惨淡无力,透过宝昌路厢房蒙尘的窗棂,
在地板上切割出几道斜长的、了无生气的光斑。
室内的空气因炉火、烟草和持续不散的紧绷感而显得滞闷。
韩笑手臂上的伤口已经重新包扎,敷上了林一特制的解毒消炎药膏,刺痛感稍减,但动作间仍不免牵动。
阿彪重伤未醒的阴影,与昨夜仓库外那个完整的“往生会”印记带来的寒意交织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
“往生会、砷毒、疫病、清场、地产。”
陈默群用炭笔在白报纸上写下这几个关键词,并在它们之间划上连接线,
最终箭头都指向地图上闸北棚户区那片被红圈标注的区域。
“动机链条已经很清晰了。现在的问题是,谁最终获利?
或者说,谁在为这一切买单,并期望获得回报?”
“土地。” 冷秋月指着地图,
“这一切操作的核心目的,就是那片土地。
制造瘟疫恐慌,以防疫名义暴力清场,造成事实上的‘无主’或‘低价值’状态,
然后以极低价格入手,进行商业开发。这是最经典的‘灾难资本主义’掠夺模式。”
“关键在于,土地的所有权或预期收益,最终流向谁?” 林一接口,
“‘大康工业社’是废弃工厂,地皮可能还在原主名下,也可能已被处置。
棚户区本身是违章搭建,没有合法地契,但土地所有权归属依然存在。
工部局能以‘防疫’、‘市政改造’名义进行干预甚至征收,
但征收后的土地,最终会出让或转让给谁?
这需要查工部局地政科、财政处的内部档案,以及土地交易的公开和隐藏记录。”
“公开记录可以通过报馆和公开渠道查询。” 冷秋月说,
“但真正的交易,尤其是涉及这种灰色地带的,
往往通过复杂的股权设计和多层影子公司进行,最终受益人藏得很深。
唐宗年的‘兴业地产’是明面上的怀疑对象,
但我们之前没查到它与这片地有直接关联。”
“也许,‘兴业地产’只是幌子,或者之一。” 陈默群沉吟道,
“唐宗年这种老狐狸,不会把所有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
他可能通过其他控股的公司,甚至完全无关的‘白手套’来操作。
我们需要从两个方向查:第一,闸北这片区域,
特别是棚户区和‘大康工业社’旧址的地权近期变动;
第二,唐宗年及其关联人控制的、可能涉足地产业务的所有公司,进行交叉比对。”
“我去查地权。” 冷秋月站起身,
“利用《星报》的渠道,接触地政科、律师行、还有本地的地皮掮客。
瘟疫和封锁是公开新闻,如果有人最近在打听或运作这片地,圈子里肯定会有风声。”
“我通过内线,设法调阅工部局内部关于这片区域的‘特别规划’、
‘紧急用地’提案文件,看有没有不同寻常的快速审批流程。” 陈默群道,
“韩笑,你的伤需要休养,但还有件事。昨夜发现的那个仓库,必须立即布控。
不仅要监控人员进出,最好能想办法在不惊动对方的前提下,
潜入确认内部毒物的具体种类、数量,以及是否有其他线索。那个‘往生会’的印记,是关键。”
韩笑活动了一下受伤的手臂,皱眉道:
“潜入有风险,仓库看起来有人定期使用。
但如果只是外围布控和寻找潜入时机,可以办。我需要人手和设备。”
“人手从行动队里挑,要最机警的。设备林一来准备,
可能需要开锁、简易气体检测、防止毒物沾染的工具。” 陈默群看向林一。
林一点头:“我准备一套简易的现场勘察包。
另外,我想再仔细研究一下那个从麻袋上取下的印记碎片,
看能不能找到纸张来源或印刷特征的线索。”
分工已定,众人立刻行动。时间,是他们与暗处对手赛跑的唯一筹码。
午后,法租界,《沪上星报》报馆。
冷秋月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面前摊开着几份从资料室找出的旧报纸合订本和一本《上海工商行名录》。
她先通过公开信息梳理“大康工业社”的历史。
资料显示,这家工厂成立于1926年,最初生产日用化学品,
后转产染料中间体和杀虫剂,业主姓吴,背景不详。
1934年因“经营不善及环境污染投诉”停产,厂房闲置。
关于其地皮归属,公开报道极少,只在1935年一则不起眼的法院公告栏里,
提到“大康工业社”涉及债务纠纷,其名下不动产(厂房土地)被“暂行冻结处置”。
“债务纠纷……冻结处置……” 冷秋月用笔圈出这几个字。
这意味着地皮在法律上处于悬置状态,原业主可能失去控制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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