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元奎那张尖嘴猴腮的脸,被李铁头蒲扇般的大手摁在轿子的木质地板上,挤得变了形,金粉和尘土混着冷汗糊了一脸,早没了半点“法王”的威严。李黑风被结实的麻绳捆成了端午节的肉粽,嘴里还塞了块不知从哪个护法身上扯下来的脏布,只能发出不甘的“呜呜”声,胳膊上那只青黑色蜈蚣纹身随着他徒劳的挣扎微微扭动,显得有些滑稽。
两杆最大的旗子一倒,净业教那本就摇摇欲坠的阵营,如同被抽掉了最后一块基石的沙堡,轰然垮塌。
场面乱得像一锅打翻了的、滚烫的八宝粥。
那些原本凶神恶煞、挥舞包铁棍棒驱赶信众的护法精锐们,此刻反应各异。有机灵的,见势不妙,把棍子一扔,灰袍一脱,就想趁乱往人群外围或旁边的田埂野地里钻,妄图溜之大吉。
“哎!那个秃瓢的,站住!说你呢!跑啥?鞋都跑掉了!”一个致富教护法队员眼尖,指着个光头护法大喊。旁边立刻有两个队员,加上一个“恰好”路过、扛着扁担的“货郎”(老兵老吴),三人呈品字形围了上去。那光头护法还想挣扎,被老吴扁担轻轻在腿弯一点,哎哟一声跪倒,随即被捆了个结实。
“老子跟你们拼了!”也有死硬的,红了眼睛,挥舞着短刀还想负隅顽抗,但往往还没冲几步,就被不知从哪里伸出来的锄头勾倒,或者被侧面“吓得到处乱跑”的“老农”绊个狗吃屎,然后迅速被扑上来的致富教众按住。
更多的护法,则是脸色惨白,看着倒在地上的胡元奎和李黑风,又看看周围虎视眈眈、越来越多围上来的致富教众和那些“古怪”的百姓,最后“噗通”、“噗通”跪倒一片,把兵器扔得老远,磕头如捣蒜:
“好汉饶命!好汉饶命啊!”
“俺是被逼的!都是胡法王……呸!胡元奎逼俺干的!”
“俺投降!俺愿意入致富教!俺有力气,能干活!”
“别打俺!俺家里还有八十老母……”
而占绝大多数的普通灰袍信众,此刻则彻底陷入了茫然和崩溃。他们呆呆地站在原地,像一根根被抽走了魂的木桩。有的还在低声啜泣,为死去的亲人,也为这三年浑浑噩噩的时光;有的瘫软在地,眼神空洞,仿佛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一切;还有的,则用充满恐惧和怀疑的目光,警惕地看着周围的一切,包括那些走过来的致富教众。
萧战站在木台上,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尘埃尚未落定,空气中还弥漫着尘土、汗味和淡淡的血腥气。伤者的呻吟、投降者的哀告、胜利者的呼喝、茫然者的低泣……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
他拿起那个铁皮喇叭,拍了拍,试了试音,然后,用一种并不激昂、甚至带着点疲惫,却异常清晰的嗓音开了口:
“净业教的乡亲们——”
声音传开,许多茫然的信众下意识地抬起头,望向木台。
萧战的目光扫过那些麻木、惊恐、悲伤的脸,叹了口气:
“仗,打完了。我知道,你们里头,十有八九,是被骗来的,被吓唬来的,被那套‘老母’、‘福报’、‘业障’的鬼话给忽悠瘸了的。”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
“你们摸着自己的良心,想一想!跟着这狗屁净业教,拜了三年,跪了三年,交了三年血汗钱,挨了不知道多少鞭子——你们吃好喝好了吗?你们家日子过好了吗?你们脸上这二两肉,是多了还是少了?”
台下寂静,只有风吹过旷野的声音。许多灰袍信众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凹陷的脸颊,眼神更加黯淡。
萧战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和愤怒,指向被摁在地上的胡元奎:
“再看看他们!看看这些所谓的‘法王’、‘使者’、‘护法’!”
他手指划过胡元奎身上那件用料讲究、金线密织(虽然沾了土)的法袍,划过李黑风胳膊上昂贵的纹身,划过那些跪在地上、但身上灰袍明显质地更好的护法头目:
“看看他们这身膘!看看他们这身皮!看看他们吃的用的!”
“你们在啃窝头喝凉水的时候,他们在吃什么?在喝什么?你们在挨鞭子的时候,他们在干什么?你们的孩子不见了的时候,他们又在干什么?!”
一连串的质问,如同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许多信众的脸上,开始浮现出被欺骗的愤怒和醒悟的痛苦。
“你们吃糠咽菜,他在大鱼大肉!”萧战几乎是吼出来的,“你们担惊受怕,他在作威作福!你们家破人亡,他在数钱享乐!”
他环视全场,声音如铁:
“这样的人,口口声声说带你们去‘极乐净土’,说跟你们是‘兄弟姐妹’——你们信吗?!大声告诉我,能信吗?!”
短暂的沉默后,净业教人群中,开始响起稀稀拉拉、却充满悲愤的回应:
“不能!”
“骗人的!”
“他们喝我们的血!”
声音起初不大,但越来越多的人加入,最终汇聚成一片压抑的怒吼。长久以来被恐惧压制的怨恨,如同火山般喷发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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