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琴童第三次出门。此时天已经擦黑,雪还在下,街上几乎没有行人,只有积雪被风吹得呜呜作响。琴童的双脚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可他还是紧紧攥着手里的瓷瓶,一步一步往前挪。送完蘸料回来时,他的双腿已经开始打颤,视线也有些模糊,好不容易才撑着回到张府门口。
琴童的母亲王氏,是张府里的洗衣妇,平日里住在府外的杂院里,今日小年,她特意早早收了活,想着来府门口等琴童,给他送件厚棉袄。她站在张府门口的屋檐下,望着漫天飞雪,心里一直惦记着儿子。就在这时,她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摇摇晃晃地从雪地里走来,走近了才看清,是琴童。
王氏连忙跑过去,一把拉住琴童的手,却发现他的手冻得像冰块一样,皮肤已经变成了紫黑色,没有一点温度。她又摸了摸他的脚,棉鞋早已湿透,冻得硬邦邦的,像两块冰疙瘩。王氏心疼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连忙把他拉到旁边的避风处,解开自己的棉袄,把琴童的手裹在里面,又跺了跺他的脚:“傻孩子,你怎么冻成这样了?快跟娘回家,娘给你烧点热水,泡泡脚。”
琴童此时已经冻得说不出太多话,只是含糊地说:“娘,我没事,送完东西就好了。”王氏哪里肯信,拉着他就往自家的杂院走。杂院不大,只有一间低矮的土坯房,王氏连忙生起火炉,又往锅里添了水,烧了一锅滚烫的热水。她把热水倒进一个木盆里,又加了些温水,试了试温度,才让琴童坐在炕边,把双脚放进盆里。
可琴童的脚刚放进水里,却一点感觉都没有,他甚至没觉得烫,只觉得双脚像不属于自己一样。王氏看着他紫黑色的双脚,心里直发慌,她又把琴童的双手放进水里,想让他暖和暖和。就在这时,令人心惊的一幕发生了——琴童的八个手指,突然“噗通”一声,掉进了木盆里。
王氏吓得尖叫起来,她连忙伸手去捞,捞起手指一看,只见手指的皮肤已经完全失去了血色,里面的血液早已冻成了冰块,刚才被热水一烫,冰碴子融化,皮肤和肌肉失去了支撑,竟然直接断了。琴童这才感觉到一阵钻心的疼痛,他看着木盆里的手指,眼泪瞬间就流了下来,却因为冻得太厉害,连哭都哭不出太大的声音。
王氏抱着琴童,哭得肝肠寸断,她怎么也没想到,只是让孩子送几趟东西,竟然会变成这样。邻居听见哭声,连忙跑过来查看,见了木盆里的手指,都吓得脸色惨白。有人连忙跑去张府报信,张永年听说后,急忙赶了过来,看到眼前的景象,也惊得说不出话来。他看着琴童痛苦的模样,心里满是愧疚,若是自己当初不让他来回跑,若是自己多关心他一些,孩子也不会遭这份罪。
张永年连忙让人去请大夫,可当时雪大,大夫迟迟没来。琴童的手指断了太久,已经无法再接上,只能用干净的布条包扎伤口,防止感染。大夫来了之后,也只能开些止痛消炎的草药,嘱咐王氏好好照顾,说能不能挺过去,就看孩子的造化了。
接下来的日子,王氏寸步不离地守着琴童。琴童的伤口疼得厉害,夜里常常疼得睡不着觉,可他却从不哭闹,只是咬着牙忍着。张永年也时常来看望他,给了王氏不少银子,让她给琴童买些营养品,又让人把杂院的炉子换成了更暖和的炭炉,还送来厚实的棉被。可再多的补偿,也换不回琴童的八个手指。
开春之后,琴童的伤口渐渐愈合,可他的双手只剩下两个大拇指,双脚也因为冻伤严重,留下了病根,走路总是一瘸一拐的。他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蹦蹦跳跳,也不能做太多活计,只能在院子里晒晒太阳,或是帮母亲做些简单的家务。府里的人见了他,都觉得可怜,可也没人能改变什么。
有时候,琴童会坐在门槛上,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掌,想起去年冬天在雪地里奔跑的日子。那时候的他,还不知道寒冷会带来如此可怕的后果,还以为只要勤快些,就能让老爷满意,让母亲开心。可现在,他只剩下满心的悔恨和无奈。王氏看着儿子落寞的模样,心里也像针扎一样疼,可她只能强忍着眼泪,安慰儿子说:“没关系,就算少了手指,娘也会好好照顾你,咱们以后好好过日子。”
日子一天天过去,琴童渐渐长大,可他的八个手指,却成了他一辈子的遗憾。而那个大雪纷飞的小年,也成了张府上下不愿提及的往事。人们偶尔会说起那个勤快的小苍头,说起他在雪地里来回奔波的身影,说起他断在热水里的八个手指,语气里满是惋惜。只是谁也不知道,在无数个寒冷的夜晚,琴童会不会梦见那个雪夜,梦见自己完好无损的双手,还能像以前一样,紧紧抱着食盒,在雪地里欢快地奔跑。
喜欢饮茶杂话请大家收藏:(www.38xs.com)饮茶杂话三八小说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