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狗……”
“狗比人灵性。”祖父打断我,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它大概是闻到了‘路上’掉下来的什么东西,贪嘴,吃了。吃了不该吃的东西,就得留在那儿,替人家看‘门’了。”
我似懂非懂,但不敢再问。那一晚,我在祖父的床上紧紧挨着他睡,却依旧做了整晚光怪陆离的噩梦。梦里没有具体的鬼怪,只有无边无际暗红色的田野,无数个规整的枯草圆圈,和一条条僵硬鼓胀的惨白影子,在无声地旋转。
后来,我再也没参与过任何“送盘缠”的事。祖父也渐渐老了,村里通了公路,年轻人都去了城里,那些古老的、繁杂的、带着泥土和神秘气息的白事礼仪,连同那些关于路口、影子、搭子的诡异传说,也如同田埂上清晨的露水,在现代化的日光下,迅速蒸发,消失无踪。
祖父在一个秋日的午后平静去世。按照新规定,送去县里火化,骨灰盒葬在了公墓。干净,整洁,没有田埂,没有十字路口,没有暗红色的月亮,也没有纸自行车燃烧的绿火。
我站在祖父那贴着瓷照片、擦拭得一尘不染的墓前,摆上鲜花。阳光很好,松柏青青。
可我不知道为什么,在某个瞬间,我会忽然想起那个暗红的夏夜,田埂上无声行走的一老一小,稻田里那个规整得可怕的枯草圈,老槐树下那团幽幽的、旋转的绿火,以及我脚边影子上,那曾悄然蔓延又悄然褪去的、毛茸茸的黑色边缘。
我再也回不到那个充满禁忌、神秘,与鬼神比邻而居的乡土了。那些恐惧,连同那片土地本身深藏的、不可言说的秘密和温柔,都被推土机和水泥,深深埋在了整洁的草坪和光滑的大理石之下。
我们得到了清晰、符合逻辑的世界。却也永远失去了,在昏暗摇曳的油灯下,听老人用最平淡的语气,讲述最惊心动魄的幽冥往事时,那份混杂着恐惧、敬畏与莫名牵连的乡愁。
祖父和那个时代一起,被静静地“发送”了。而这一次,没有绿火,没有搭子,也没有人在月光下检查自己的影子。
风过墓园,松涛阵阵,像一声悠长、寂寥的叹息,不知在为谁送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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