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气缠身,如油入面。一人沾染,亲近者皆难幸免。它们先是扰你心神,让你恐惧,恐惧一起,阳气自衰,便是它们可乘之机。你丈夫心性暴烈,神思不属,阳气虽旺却杂乱,最易被其趁虚而入,引出心底恶念暴虐,反伤了自身性命根本。它们饱食其恐惧与死气,凶焰更炽,便来追你。”
明慧法师简单解释了几句,没有深究细节,那对现在的赵晓娇没有意义。“你身上沾染的秽气,它们留下的印记,老衲已为你诵经清除。但魂魄惊扰,非一日可复。你且在此住下,随众做些洒扫功课,静心养性,待心神宁定,再做打算。”
暂时安全了。这个认知让赵晓娇最后一点力气也流失殆尽。她想问丈夫怎么办?想自己以后怎么办?但千头万绪,堵在喉咙,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害死了陈光兴吗?如果不是她招惹了这些东西……可又是谁先招惹的呢?那条黑巷子?还是更早之前?混沌的思绪和沉重的负疚感几乎要将她压垮。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明慧法师看着她死灰般的脸色,缓声道,“生死有命,非你之过。执着已发生之事,如同徒手捉影。眼下,你需先顾住自己。活下去,才有以后。”
活下去。是啊,她竟然还活着。从那个血色的夜晚,从那无形的追杀中,竟然真的逃出来了。
赵晓娇缓缓抬起头,看着佛前寂静跳跃的灯火,眼泪这时才后知后觉地,汹涌而出。没有声音,只是大颗大颗地滚落,冲刷着脸上的污迹和血痂。她蜷缩起来,脸埋进膝盖,肩膀剧烈地颤抖。
明慧法师不再说话,静静立于一旁,如同殿内一尊沉默的塑像,直到她哭声渐歇,只剩下抽噎,才唤来一位中年尼姑,低声吩咐几句。
尼姑合十领命,上前扶起几乎虚脱的赵晓娇,带她往后院寮房走去。
赵晓娇踉跄着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大雄宝殿内,佛祖金身垂目,面容慈悲,俯瞰众生。
殿外,夜色已浓,山风过处,檐角铜铃轻响,声声清越,涤荡尘嚣。
那令人骨髓发冷的窥视、那粘稠的恶意、那无声的迫近、那血腥的夜晚……真的,就像一场渐渐醒来的噩梦,虽然残留着彻骨的寒意和心口的剧痛,但终究,是过去了。
她转回头,跟着尼姑,一步步走入寺院深沉的夜色与安宁之中。前方廊下,一盏小小的气死风灯,散发着朦胧温暖的光晕。
后来,赵晓娇决定留在雷音寺几年,跟着明慧法师学佛法。
陈光兴的尸体被发现后,结论是突发性心脏主动脉破裂,一种罕见但医学上存在的死因。没人追究,他父母早亡,亲戚疏远,一点抚恤金和保险金,了结了他在世上的一切。
她也没再回去那个“家”,押金也不要了。关于那一切——陈光兴的暴戾、那些下流的夜晚、被陈光兴玩成一身妇科病的自己、那四个扭曲的黑影、胸口爆开的血洞、漫长逃亡路上如影随形的冰冷——她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早就疯了,这一切只是精神崩溃后漫长而可怕的幻觉吗?
只有在雷音寺的深夜里,偶尔从噩梦中惊醒,摸到枕头下一片冰凉,或者听到风吹铃动的声响与梦中那“沙沙”声略有相似时,那股瞬间冻结血液的恐惧才会真实地提醒她:那不是梦。
明慧法师让她每日诵经,不是指望她悟道,只是要她专注于一字一句,让纷乱的心有个停靠。她跟尼姑们打扫庭院,擦拭佛像,在斋堂帮忙。
单调、重复、洁净的体力劳动,像清水,一点点洗去附着在灵魂上的泥泞与惊惶。她话很少,香客们只当这是个遭遇不幸、心灰意冷来寻求清净的可怜女人。
春天的时候,山寺桃花开了,云霞一样。赵晓娇扫着石阶上的落花,动作很慢。阳光照在身上,是暖的。风里没有那股熟悉的阴寒,只有香火气和淡淡的花香。
她停下扫帚,抬起头,眯着眼看了一会儿晃眼的日光。然后,低下头,继续扫。一下,一下,很稳。
山门外,红尘万丈,已与她无关。山门内,扫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和着风声、鸟声、隐约的诵经声。那些夜里来,夜里散的东西,就让它留在夜里。天亮了,路还在脚下,虽然窄,虽然看不清远方,但一步步,总能走下去。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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