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奶奶那天的恐惧,不仅仅是对未知鬼神的惧怕,更是对那段血淋淋往事的恐惧,是对至亲之人以如此狰狞模样重现的痛楚与无力。
他们捂我的眼,撒米,念咒,与其说是驱邪,不如说是一个老人,想拼命隔开那段不堪的过往,保护自己仅剩的孙儿,不让他纯洁的眼睛,看到这人世间曾经如此具体而微的恶,以及这恶所催生出的、冰冷刺骨的怨毒。
我忽然明白,为什么奶奶后来眼神总是那么复杂,为什么家里气氛总是那么沉重。那不仅仅是一次灵异的惊吓,那是一块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一个家族秘而不宣的惨痛印记,日夜灼烧着他们的心。
而那个怨魂,或许真的如父亲所说,看到恶人死绝,看到山村的日子终于从泥沼里一点点爬起来,看到姐姐有了还算平顺的后半生,那口支撑她徘徊多年的戾气,才终于慢慢散去,归于山野沉寂。
只是,在那消散之前,在那个特定的清明,我们无意中的闯入,像一滴水落入看似平静的深潭,终究还是惊动了潭底沉积多年的寒意。
今年清明,我特意请了假,回到早已物是人非的村子。老屋久无人住,破败得厉害。我简单打扫了一下,住了两晚,听着夜风吹过空屋子的回响,像是在呜咽。
清明这天下午,我独自一人提着祭品上山。山路多年无人认真走动,几乎被野草淹没,更难行了。
风景却似乎比记忆中更清晰。远处群山连绵的淡影,近处一树树恣意盛开的山桃花、杏花,粉白一片,热闹地堆在枝头。新生的野草带着鲜嫩的绿意,盖住了去冬的枯黄。夕阳的光是金红色的,斜斜地照过来,给一切都涂上了一层温暖的、不真实的色泽。很美,是一种蓬勃的、属于山野春天的美。
可这美,落在我眼里,却莫名地染上了一层寂寥。因为我知道,这热闹是它们的,我只是一个迟来的、带着香烛纸钱的访客。
爷爷奶奶的坟挨着,在老坟区一个向阳的坡上。坟是新坟,土色还深,石碑也是新的,刻着他们的名字。我摆上点心、水果,点燃香烛。
我喊祖先们都来享用,当然也包括我那苦命的姨奶奶。如今,我不再害怕,只有心疼她的遭遇,以及对那个时代、那群流氓翻身为王的恨意。
青烟笔直地升起来,在无风的傍晚,升得很高,才慢慢散开。我烧了很多纸钱,元宝、金山、银山,火光熊熊,映着我的脸。我没有再说话,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说城里的生活不易?说我很想他们?似乎都很多余。
我只是跪坐在坟前的草地上,看着那跳跃的火苗,看着纸钱化作轻盈的黑蝶,随风飘向远处的山坳、树林。
坐了很久,直到最后一缕火苗熄灭,最后一缕青烟散尽。夕阳已经沉到了山脊后面,天边只剩下绚烂又凄凉的晚霞,从绯红到紫灰,一层层过渡。山风起来了,带着晚春傍晚特有的凉意,吹过坟头,吹过我的发梢衣角。
几片山桃花瓣,被风从附近的树上摇落,飘飘荡荡,旋着,舞着,轻轻落在了爷爷奶奶的坟头上,落在新翻的、尚未来得及被青草完全覆盖的泥土上。薄薄的,粉白的,那么柔软,又那么脆弱。
我怔怔地看着。忽然觉得,这纷纷扬扬的落花,多像当年爷爷撒出的,那些漫天飞舞的、带着火星的纸钱灰烬啊。只不过,那时是恐惧,是逃离;而此刻,是怀念,是再也回不去的惘然。
天光一点点暗下去了,远山成了深紫色的剪影,近处的树林也模糊成一片墨团。该下山了。我站起身,膝盖有些麻木。最后看了一眼那几座并排的、沉默的土堆,和上面零星的、温柔的花瓣。
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路,慢慢往下走。我没有回头。
我知道,有些东西,留在了身后。有些路,只能一个人往前走。
就像这山里的春天,花开花落,年复一年。而来上坟的人,终究会变成坟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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