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文斌没说话,只是点头。喉咙里堵着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马车拐过一个弯,松树岭最后一点影子也消失了。眼前是陌生的山,陌生的路,路边的树他叫不出名字,田里的庄稼他看着陌生。一切都陌生了。
风大了起来,卷着尘土和枯叶,打在车篷上,噗噗地响。有翠把围巾裹紧了些,可风还是从缝里钻进来,冷飕飕的,一直凉到心里。
“当家的,”有翠忽然说,“你还记得咱们成亲那天不?”
王文斌愣了愣,点头。
“那天也刮风,”有翠看着远处,眼神空空的,“我盖着红盖头,坐在驴车上,听着风呼呼的,心里怕得很。不知道你要是个啥样的人,不知道往后的日子是甜是苦。”
“那你还嫁?”
“爹娘定的,能不嫁么?”有翠苦笑一下,“可进了门,看见你站在那儿,傻呵呵地笑,我就想,这人看着实诚,往后……往后应该不会亏待我。”
她停住了,好一会儿才又说:“这些年,你是没亏待我。”
王文斌握紧她的手。那双手粗糙,有茧子,是干活的手。他忽然想起成亲那晚,他第一次握这双手,那时还细嫩些,现在全粗了,老了。
“这些年,苦了你了。”他说。
有翠摇头,眼泪却掉下来了,一颗一颗,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她赶紧用袖子擦,可越擦越多。
“我就是……就是舍不得咱家那口井。夏天水是甜的,冰西瓜最好。冬天井口冒热气,不冻手。还有院里那棵枣树,今年结得多,我晒了一簸箕干枣,还没吃完……”
她说不下去了,捂住脸,肩膀一耸一耸的。
王文斌把她搂进怀里,轻轻拍着。他抬头看天,天是灰蓝色的,很高,很空,没有云,也没有鸟。就那样空空地挂着,像一张巨大的、没有表情的脸,冷冷地看着他们离开,看着他们成为无根的人。
马车夫在前面哼起了小调,是本地山歌的调子,可王文斌听不清词。那调子飘在风里,断断续续的,像哭,又像笑。
路还在往前延伸,弯弯曲曲,看不到头。两边的山越来越陡,把天挤成窄窄的一条。光从那条缝里漏下来,照在路上,明明是白天,却像黄昏。
王文斌忽然觉得累,很累很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累。他闭上眼睛,可眼前还是松树岭的样子:村口的老松树,树下的石碾子,石碾子旁坐着唠嗑的老人,老人脚边趴着狗,狗在打盹,尾巴偶尔扫一下地上的土。
那么平常的景象,现在想起来,却像上辈子的事了。
“睡会儿吧,”有翠轻轻说,“路还长呢。”
王文斌没睁眼,只是握紧她的手。她的手是暖的,在这冷风里,是唯一一点暖意了。
马车继续往前,轮子碾过路面,发出单调的、沉闷的响声。那响声在空山里回荡,一下,又一下,像心跳,又像什么东西在慢慢碎掉的声音。
路边的树上,最后几片叶子在风里挣扎,终于撑不住,打着旋儿飘下来,落在车后,落在尘土里。没有人在意它们曾经绿过,曾经在枝头迎着太阳,曾经经历过春夏秋冬。
就像没有人在意,这辆颠簸的马车上,坐着两个再也不能回家的人。
故乡远了,远到回不去了。往后梦里回去,只怕路都找不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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