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村有个很美的名字,柳塘。村口确实曾有一口大塘,塘边几棵垂柳,春来柳絮如雪,夏夜蛙声一片。只是当我终于回来时,塘已半涸,浮着绿得发黑的浮萍,柳树也只剩下两棵枯干的老桩,像两个佝偻的老人守着无人问津的时光。
我离家那年十九岁,背着母亲连夜缝制的布包,里面塞了八个煮鸡蛋、两件换洗衣服,还有父亲偷偷塞给我的三十七块六毛钱。父亲送到村口那棵最大的柳树下就不走了,只说:“在外面不行就回来。”母亲没来,她躲在屋里哭,怕不吉利。
一去二十年。
二十年里,父母先后离世。我没赶上父亲葬礼,他在工地摔下来时我正在东莞一家电子厂加班,等我赶到家已经是三天后了。母亲走得更静悄悄,脑溢血,一个人倒在老宅门槛上,第二天才被邻居发现。我办完丧事就走了。
我离开村子的那天,堂叔送我到村口,叹了口气:“阿强,活着的人总得活下去。”
于是继续活下去。在流水线上每天重复同一个动作四千八百次,在十人一间的宿舍里听着不同乡音的鼾声,在城中村的苍蝇馆子吃五块钱的炒粉,在春节联欢晚会的背景音里数天花板的裂缝。
直到三十九岁这年,厂里说我们这批“老人”可以“自愿离职”,补偿一万八千块。主管说话时不敢看我们的眼睛。一万八千块,买断了我们最好的二十年。
我没去劳动局,没去争吵。只是忽然想起父亲的话:“在外面不行就就回来。”
回哪里呢?
柳塘的老宅还在等我吗?
长途汽车在坑洼的县道上颠簸了六个小时,窗外景色从工厂楼房渐变到田野山丘,又从田野山丘渐变到荒草萋萋。车上连我只有五个人,都沉默着,像运载着一车往事。
到镇上时已是黄昏,去村里的三轮车早就没了。我拎着一个褪色的行李箱走在记忆中的土路上,路却窄了许多,两旁长满齐腰的野草。偶尔见到几栋贴着瓷砖的新楼,门窗紧闭,阳台上晾着空荡荡的衣架。
村口的柳塘比我记忆中更小了,像一块被遗弃的绿玻璃。塘边立着“危险勿近”的木牌,字迹已经模糊。我站了一会儿,想起小时候和玩伴阿丽在这里捞蝌蚪,她总是怕滑进塘里,紧紧拉着我的衣角。
老宅在村西头最尾处。穿过半个村子,只遇到两个老人,他们眯着眼打量我,没认出是谁。我向他们打招呼,然后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老宅的模样让我在篱笆外站了很久。
土坯墙塌了一半,露出里面发黑的竹篾。屋顶的瓦片碎了大半,长着枯黄的野草。门板倒在堂屋里,门楣上那个“福”字还残留着一角红纸。院子里,母亲种的栀子花早就枯死,只剩下几根灰白的枝干。
我放下行李箱,推开那扇虚掩的院门,门轴发出漫长而痛苦的呻吟。
堂屋正中,父母的遗像还挂在墙上,玻璃裂了一道缝,正好划过他微笑的嘴角。八仙桌上积了厚厚一层灰,我用手指划了一下,灰下面露出深色的木纹,像一道刚刚结痂的伤口。
那天晚上,我先去看望堂叔一家,给了他几百块钱,回到家后,我在堂屋打了地铺。月光从破屋顶漏下来,照在父母的遗像上,他的眼睛在阴影里仿佛还在看着我。我点了一根烟,烟头的光在黑暗里明明灭灭,像这些年一个个无眠的夜晚。
“爸,妈,我回来了。”我对着空气说。
只有风声穿过破墙的缝隙,呜呜地响。
第二天我开始修房子。
堂叔送来一些旧工具,他老了很多,背驼得像虾。“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人平平安安就好。”他重复着这句话,眼睛却看向别处。村里只剩三十多户人家,大多是老人,年轻人都去了广州、深圳,或者更远的上海、北京。
“阿丽呢?”我问堂叔,“她应该也嫁人了吧?小孩多大了?”
堂叔正在卷烟的手抖了一下,烟丝撒了几缕。“阿丽啊……她……她也去打工了,后来就失联了。”他也说不清阿丽到底去了哪里。
我没多想,以为阿丽在外省嫁人了。小时候,她总是跟在我后面,“阿强哥,阿强哥”地叫。她家在我家东边,只隔着一片菜地。夏天我们常一起偷地里的黄瓜,被发现了就跑,笑声洒满田埂。
修房子很慢,因为只有我一个人。我去镇上买材料,水泥、砖头、瓦片,雇了辆三轮车拉回来。村里的老人偶尔会来门口看看,说几句话,又慢慢踱回去。
“回来就不走了吧?”
“一个人怎么过呢?”
“要不要给你介绍个伴?邻村有个寡妇……”
我笑着摇头,继续和水泥。手掌很快磨出水泡,水泡破了,变成厚茧。身体是累的,心却有种奇异的平静。白天干活,晚上煮一锅面条,坐在门槛上吃,看月亮从东山升起来,星星一颗颗亮起。
有天夜里,我梦见母亲。她还是四十多岁的样子,在灶台前忙活,锅里煮着我最爱吃的红薯粥。醒来时眼角湿了,月光冷冷地照在空荡荡的灶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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