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军指挥部内,煤油灯的灯芯被风舔得忽明忽暗,在斑驳的墙壁上投下幢幢鬼影,如同佐藤大佐此刻翻涌的怒火。
他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桌案,那里本该摆放着标注精确的沙盘,此刻却只剩一地狼藉——方才盛怒之下,指挥刀劈裂木盘的脆响还在空气中震颤,象征阵地的小木片混着细沙飞溅,有几片甚至弹到了墙角哨兵的军靴上。
“八嘎!”佐藤的怒吼几乎要掀翻屋顶,指挥刀被他攥得铁紧,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青筋像蚯蚓般在手背暴起,“弹药库被炸!岗哨居然像聋子瞎子一样毫无察觉?你们的耳朵是被炮火震出了脓水,还是眼睛被泥糊成了瞎子?”
哨兵队长早已卸去军帽,跪在冰冷的地板上,额头死死抵着地面,仿佛要在木头地板上磕出个坑来。冷汗顺着他的鬓角往下淌,浸湿了额前的头发,黏糊糊地贴在头皮上,连带着后背的军装都被冷汗浸透,勾勒出紧绷的脊椎轮廓。
“大佐阁下,支那军狡猾至极……他们是从芦苇荡摸过来的,”他的声音带着哭腔,混着牙齿打颤的声响,“那些人……带着浸湿的破布裹住了鞋,连踩在碎石上都没声息……等岗哨发现芦苇荡里的异动时,他们已经扔出了手榴弹,黑黢黢的铁疙瘩在库房门口炸开,火光映红半边天,他们却像泥鳅一样钻进夜色里……根本追不上……”
“废物!”佐藤猛地抬脚,靴底狠狠踹在哨兵队长肩上。只听“咔嚓”一声轻响,像是骨头错位的声音,那哨兵队长像个被丢弃的破麻袋般横飞出去,重重撞在墙角的铁皮文件柜上,发出“哐当”巨响,嘴里当即涌出一口血沫。
“皇军的防线,难道是纸糊的?是豆腐做的?”佐藤喘着粗气,指挥刀在手中乱挥,“传我命令!炮兵联队立刻校准傅家桥坐标,把所有库存炮弹都拉出来!榴弹、穿甲弹,只要能炸的,全给我用上!明天拂晓,我要让傅家桥变成支那军的坟墓!片瓦不留!”
他大步走到窗边,猛地推开木窗,凛冽的寒风灌了进来,吹动他的军大衣下摆。远处傅家桥阵地的方向此刻一片漆黑,只有零星的火把在风中摇曳,却像一头蛰伏的野兽,在黑暗中窥伺着,让他恨得牙根发痒。
“告诉炮兵,第一轮炮击就要掀翻他们的战壕,把那些土疙瘩炸成粉末!第二轮直接覆盖所有掩体!我要让他们连抬头舔血的机会都没有!”
川军指挥部里,一盏马灯悬在屋梁上,灯芯跳动着,将刘湘的影子投在墙上,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
地图摊在破旧的八仙桌上,边角已经卷起,上面用红黑铅笔标注的箭头密密麻麻,有些地方还沾着干涸的泥点。
刘湘的手指在傅家桥的位置重重划过,粗糙的纸张被指甲刮出轻微的声响:“超奎,你们的突击小队干得漂亮,端了小鬼子的弹药库,给他们来了个措手不及!”
他顿了顿,眉头拧成个疙瘩,语气沉了下来,“但小鬼子绝不会善罢甘休。佐藤那家伙是头犟驴,性子烈得很,明天的炮火必定是拼命的架势,跟疯狗似的。”
他弯腰从桌下拖出个木盒,打开后拿出一张皱巴巴的草图,上面用炭笔画着密密麻麻的小洞,旁边还歪歪扭扭写着尺寸。
“这是我让工兵连夜画的猫耳洞样式,深三尺,宽两尺,刚好能蜷一个人。告诉弟兄们,炮一响就钻进去,别硬扛。这玩意儿看着憋屈,却是保命的法子。”
王超奎拿起草图,借着灯光仔细看着,眉头紧锁成个川字:“总司令,这洞也太憋屈了,跟土耗子似的……弟兄们都是直肠子,怕是……”
“憋屈也得钻!”刘湘猛地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震得马灯都晃了晃,“我要的不是你们逞英雄当烈士,是活着守住阵地!前两轮炮最凶,跟下雨似的,撑过去,等他们步兵上来,就是咱们的天下!咱们的步枪、刺刀,可不是烧火棍!”
他抓起桌上的军用水壶,拧开盖子递过去:“去吧,让弟兄们多挖,挖得密些,挖得深些。记住,活着,才能杀鬼子;活着,才能看到小鬼子滚出中国!”
回到傅家桥阵地时,夜色正浓,像一块浸了墨的破布罩在头顶。王超奎立刻召集士兵,火折子被风吹得明明灭灭,映着一张张年轻而坚毅的脸。
没有多余的话,士兵们抄起家伙就往地下刨——能用的工具不多,有的用刺刀,刀尖扎进土里,一下下撬着坚硬的泥块;有的用工兵铲,铁铲与地面碰撞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还有的干脆把钢盔摘下来当瓢,一下下舀着土往外倒。
泥土里混着白天战斗留下的弹片,不小心碰到就会划出火星,还有暗红色的血迹早已干涸,结成硬壳,挖开时带着铁锈般的腥气。
挖着挖着,突然有人“哎哟”一声低呼,原来是工兵铲撞到了硬物。那人心里一紧,放缓动作,用手扒开浮土,露出的却是战友冰冷的遗体——是白天冲锋时没能抢回来的弟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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