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山虎望着那片依旧浓重的雾,后背的疼越来越烈,像有烧红的烙铁在烫,可心里那股劲却更足了。他知道,这雾不散,这场仗就不算完。
但只要弟兄们还在,手里的刀还利,这青峰山,就谁也别想踏过去。雾里的血腥味和寒气混在一起,呛得人难受,可他攥着刀柄的手,却稳得很。
雾里的厮杀声渐渐稀了,只剩下零星的呻吟和远处模糊的脚步声,那脚步声拖沓而杂乱,明显是在往后退。
陈山虎侧耳听了半晌,确定那脚步声是朝着山下退去的,才抬手按住身边想往前冲的狗娃:“站住!不许追!”
“连长,鬼子都跑了,不追上去再宰几个?”狗娃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着,刀刃上的血珠顺着锋刃滴在冻土上,瞬间凝成小小的血冰,红得刺眼。
他的眼睛里还燃着厮杀时的火,望着雾里渐渐远去的黑影,满是不甘。
陈山虎拄着刀,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后背的伤口被刚才那猛地一按扯得生疼,他咬着牙闷哼一声,才缓过劲来:
“雾还没散,鬼知道前面是不是陷阱。”
他抬手指了指雾深处,那里依旧白茫茫一片,像张张开的巨网,“咱的任务是守阵地,不是追穷寇。让他们退,退远了再说。”
他扫过战壕里的弟兄,每个人身上都沾着血污,棉服被划破了好几道口子,露出里面打满补丁的里子,可个个眼神锐利,像刚磨过的刀,闪着寒光,
“都守住原位,再盯一个时辰,谁也别松懈。”
士兵们虽有些不甘,却都齐声应了。
没人敢在这大雾里冒险,刚才的教训太清楚——一动就可能露破绽,脚下的冻土坑洼不平,稍不留意就会摔倒,更别说雾里说不定藏着鬼子的冷枪。
唯有死守,才能保住眼下的胜算。
雾像是被太阳一点点吮走的,先是边缘泛起淡淡的金黄,接着像被一只大手慢慢拨开。
到了中午时分,终于渐渐变薄、散开。
先是远处的山尖透出点灰蒙蒙的轮廓,像水墨画里淡墨勾勒的线条;
接着是近处的岩石露出清晰的棱角,上面的弹痕和血渍看得真切;最后连战壕前的土地都看得一清二楚,冻土被踩得乱七八糟,深浅不一的脚印里还残留着暗红色的血。
阳光穿过稀薄的雾气,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照得那些暗红色的血迹格外刺眼,像一朵朵凝固的花。
张算盘第一个凑到战壕边,扶着眼镜往下看,镜片后的眼睛越睁越大,忽然扭头对着陈山虎喊道:“连长!快来看!这……这战果!”他的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兴奋,手都在抖。
陈山虎忍着疼走过去,往下一瞧,也愣了愣。阵地前的空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六十多具日军尸体,有的蜷缩着,像只被踩扁的蚂蚱;
有的仰面朝天地瞪着天,眼睛里还残留着死前的惊恐;
大多是被刀砍中的致命伤,脖颈处、胸口处的伤口狰狞地敞开着,凝固的血把军装和冻土冻在了一起。
张算盘正蹲在两具尸体旁,小心翼翼地扒开他们的领口,指着里面的徽章:“连长你看!这俩是军曹!肩章上有星的!”
两个军曹的尸体倒在离战壕不远的地方,手里还攥着指挥刀,刀刃上沾着泥土和暗红色的血,显然是带头冲锋的。
周围的日军尸体大多围着他们倒下,形成一个半弧形的圈,可见当时的冲击有多集中,却被硬生生挡在了战壕外,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
“清点伤亡!”陈山虎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震动,声音依旧沉稳。
士兵们立刻行动起来,有的检查伤员,有的统计人数,很快就报了上来:“连长,俩重伤,都是被流弹擦伤的,骨头没伤着,不碍事;三个轻伤,砍杀时被鬼子的刺刀划了点皮,已经用布包上了。”
张算盘扒着战壕沿,数着地上的尸体,又算了算己方的伤亡,忍不住咧嘴笑了,皱纹里还沾着泥污和血渍:“乖乖!这仗打得值!六十多个鬼子,还俩官儿,咱就伤了五个!”他直起身,镜片后的眼睛亮得惊人,像藏着两颗星星,“连长,您这招‘守着不动就砍’,真是神了!雾里看不清,咱不动就不会乱,鬼子一动就露影儿,这不就跟咱砍瓜似的?”
陈山虎没说话,只是望着那些日军尸体,又看了看身边的弟兄们。他们脸上带着疲惫,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可每个人的眼神里都透着一股打了胜仗的精气神,像雨后的野草,透着股韧劲。那两个重伤员正被抬往窝棚,嘴里还在嚷嚷着“没事,下午换我上”;三个轻伤的则蹲在一旁,用布蘸着雪水擦拭着刀刃上的血,动作仔细得像在打磨宝贝。
阳光彻底驱散了雾气,暖暖地照在青峰山的阵地上,把冻土晒得微微发暖。陈山虎忽然觉得后背的伤口没那么疼了,他抬手拍了拍张算盘的肩膀,力道不轻:“别高兴太早,打扫战场,有用的东西全捡回来。枪支、子弹、罐头、绷带,连他们身上的棉袜都别落下——咱的弟兄好多脚都冻裂了。”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远处的山谷,那里依旧有些朦胧,“鬼子吃了这亏,保不齐下午还会来,说不定会带重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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