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年级的夏天热得像口蒸笼,蝉在槐树上叫得撕心裂肺,连风都带着股焦糊味。隔壁的陈奶奶走了,九十多岁,走得很安详,据说是在藤椅上打盹时咽的气。
村子里的土房子挨得近,陈奶奶家的桃屋(客厅)就在我家窗对过,中间只隔了条三尺宽的巷子。她家的木门敞开着,能看见里面停着口棺材,黑沉沉的,像块浸了水的石头,稳稳地架在两条长凳上,底下空出的地方铺了稻草,能睡人。
按村里的规矩,老人走了要停灵七天,头七这天最关键,直系亲属得守在棺材旁,晚上就睡在棺材底下或两边,说是怕老人孤单,也怕“脏东西”来捣乱。
陈奶奶的子孙多,光重孙子就有六个,加上女婿、儿媳,浩浩荡荡十几口人。棺材左边摆了两张竹床,右边铺了草席,实在挤不下的,就钻进棺材底下,蜷着身子将就。
我妈让我少去看热闹,说小孩子阳气弱,怕撞着什么。可我总忍不住扒着窗沿往对面看,尤其是晚上,桃屋里点着长明灯,昏黄的光从窗纸里透出来,映着棺材的影子,像幅褪了色的旧画。
头七那天,天刚擦黑,陈奶奶家就热闹起来。亲戚们陆陆续续赶来,拎着纸钱、香烛,还有给守夜人带的吃食。男人们蹲在门槛上抽烟,女人们围着陈奶奶的儿媳妇——现在该叫主母了,小声说着什么,时不时抹把眼泪。
我爸被喊去帮忙,负责烧火做饭。我跟在他身后,溜进了陈奶奶家的院子。院子里搭着临时灶台,一口大铁锅咕嘟咕嘟煮着肉汤,香气混着纸钱燃烧的味道,说不出的复杂。
桃屋里更挤,棺材前的供桌上摆着陈奶奶的遗像,黑白照片里的她穿着蓝布褂子,嘴角带着点笑意。供品有苹果、馒头,还有一碗满满的白米饭,上面插着双筷子。长明灯的火苗忽明忽暗,把棺材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个张着嘴的巨兽。
几个年轻后生靠在棺材边打扑克,声音压得很低。陈奶奶的小孙子,跟我同班的陈亮,正蹲在棺材底下,借着长明灯的光写作业,铅笔尖在纸上“沙沙”响。
“你不怕?”我凑过去问他。
他头也没抬:“怕啥?是我太奶奶。”可我看见他握笔的手在抖,作业本上的字歪歪扭扭的。
到了半夜十一点,主母吆喝着吃夜宵,是大铁锅煮的面条,卧着荷包蛋,香气飘满了整个院子。守夜的人陆陆续续从桃屋里出来,蹲在院子里的石头上呼噜呼噜吃,筷子碰着搪瓷碗,发出叮叮当当的响。
我帮着端碗,站在灶台边的台子旁,手里摞着几个空碗。台子是用水泥砌的,有点不平,碗放上去会轻轻晃。旁边坐着两个老人,是陈奶奶的堂兄,都七十多了,背驼得像张弓,正慢慢啜着面条,筷子在碗里搅来搅去。
就在这时,我听见了声音。
“咔哒……咔哒……”
很轻,但在喧闹的院子里,却异常清晰。像是有人用手指捏住碗沿,慢慢往上提,碗底摩擦着水泥台,发出的那种涩涩的声响。
我心里咯噔一下,侧头往台子上看。
空的。
除了我刚摞上去的几个空碗,啥都没有。
“听见没?”旁边的瘦老头突然停住筷子,浑浊的眼睛盯着台子,“像是拿碗的声。”
另一个胖老头也抬起头,耳朵动了动:“嗯,听见了,就在这旁边。”
他们的声音不大,却像投入水里的石子,周围吃面的人都安静下来,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我们这边。
“咔哒……咔哒……”
声音又响了,这次更清楚,持续了大概五秒,节奏很慢,像个腿脚不利索的老人,在慢慢拿起一个碗。
我盯着台子上的空碗,它们安安静静地摞着,一动不动。可那声音就在耳边,近得仿佛能闻到碗沿上残留的肉汤味。
胖老头的筷子“啪”地掉在地上,他嘴唇哆嗦着:“是……是她回来了……”
“别瞎说!”主母的声音有点发紧,却强作镇定,“可能是老鼠碰着啥了。”
“哪有老鼠这么大动静?”瘦老头站起身,往桃屋的方向看,“这时候回来,怕是饿了,惦记着供桌上的饭呢。”
院子里彻底静了,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还有长明灯偶尔“噼啪”爆个灯花。所有人都没说话,眼神里带着惊惧,往桃屋门口瞟。
那里黑沉沉的,棺材的影子在门内晃了晃,像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突然,陈亮从桃屋里跑出来,手里还攥着作业本:“妈!太奶奶的供桌……供桌上的筷子掉了!”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脸色惨白。
主母手里的面碗“哐当”一声掉在地上,面条撒了一地。她没管,拔腿就往桃屋里冲,其他人也跟着涌进去。
我挤在人群后面,踮着脚往里看。
供桌上,陈奶奶的遗像前,那碗白米饭上的筷子,真的掉在了地上,一根横,一根竖,像个“十”字。
长明灯的火苗剧烈地晃动起来,把棺材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像在喘气。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