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弋镇的土城头上。
武颂正举着千里镜朝官道上张望。
他先是一愣,而后放下千里镜,扭头对徐文则说:“他来了。”
徐文则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快步登上城头,也举起千里镜看去。
官道上果然出现了一人一骑,不紧不慢,正向这边走来。
徐文则放下千里镜,脸上表情变得极为复杂,既有窃喜,又有不安。
他低声道:“只带了一个随从……他到底想干什么?”
武颂攥着千里镜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原以为叶展颜要么不来,要么会带上大批护卫。
可眼前的人就那么大大方方地来了,仿佛真的是来恭迎圣旨的。
武颂喃喃道:“文则,你确定你的计策没有漏洞?他若真这么容易就上当,那他还是叶展颜吗?”
徐文则没有回答,只死死盯着官道上越来越近的那个身影,许久才吐出一句:
“大人,箭已在弦上,不得不发。他既然来了,就别想再活着离开。”
武颂咽了口唾沫,觉得后背一阵阵发凉。
他朝身后的伏兵打了个手势,那些藏在土城两侧和街巷中的锦衣卫与禁军纷纷握紧了兵刃,连大气都不敢出。
整个青弋镇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连风都静了下来。
只有镇外官道上那一人一马,还在不紧不慢地朝城门走来。
马蹄声一下一下敲在青石板上,清脆而从容,像在叩一扇迟早要开的门。
武颂站在城头上望着那道越来越近的玄色身影,忽然有一种错觉!
来的人不是猎物,而是猎手。
而他,才是那个被赶入圈中的人。
叶展颜进了青弋镇,神态自若,甚至有些闲庭信步的意思。
难道……他真不知道自己中了埋伏?
众人虽然心中疑惑,但面上却不敢露出半分懈怠。
毕竟,来的这人可是叶展颜啊!
武颂亲自在土城门前相迎,脸上堆着笑,又是拱手又是让路。
“殿下一路辛苦,下官已经备好了接旨的香案,请殿下稍作歇息。”
叶展颜翻身下马,随手把缰绳丢给身后的合谷亮太。
然后,他挤出一丝微笑对武颂说。
“武大人不必忙活,圣旨可以等会儿再宣。”
“我走了半日,口有些渴。”
武颂连连点头,忙让人端茶倒水。
徐文则跟在一旁,三番五次朝武颂使眼色,一只手在袖中比划着摔杯的手势。
武颂用眼角瞥见了,手在茶杯边停了停,终究没有摔下去。
徐文则急得脸都白了,又不好当场发作,只能干笑着赔话。
叶展颜在堂中坐下,慢悠悠地喝着茶,与武颂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路上的风光。
他问武颂,这青弋镇的桑树长得不错,是不是准备养蚕织绸。
茶汤在青瓷盏里晃了三晃,武颂的指尖才从盏沿上移开。
他笑着将茶盏往对面推了推,盏底在紫檀木案上刮出极轻的“滋”声。
“殿下,这茶再不饮,可就凉透了。”
叶展颜垂眼看着自己面前那盏茶,茶面凝着一层薄油似的金膜,纹丝不动。
他左手食指在膝上轻轻叩了两下,才抬手去碰茶盏。
指腹刚触到盏壁便缩了回来,像是被烫着。
“武大人的茶,从来都是滚着杀气的。”
武颂笑纹更深,眼尾的褶皱却绷得死紧。
他右手拈起自己那盏茶的盖碗,用碗盖一下下撇着浮沫,瓷沿相碰发出细碎的叮叮声。
“殿下此话差矣。”
“这茶是武夷山新贡的肉桂,最是温补。”
“我是怕殿下再执迷下去,往后怕是连凉茶都喝不上了。”
闻言叶展颜终于端起茶盏,却不饮,只在鼻端晃了晃。
热气扑在他脸上,衬得他唇色愈发苍白。
“武兄说的是哪般执迷?”
武颂放下盖碗,碗底磕在案上“咯”地一响。
他身子微微前倾,袖口扫倒了一柄玉如意,也不去扶,只盯着叶展颜的眼睛:
“殿下是聪明人,自然知道我在说什么。”
“这一盏的时间,可是会决定很多东西。”
“做人当识时务,莫要狂妄,妄想与天争高低。”
叶展颜突然笑了,笑时喉结上下滚了滚,像是咽下了什么硬物。
他把茶盏搁回案上,盏底的水渍在檀木上洇开一个浑圆的印。
“武兄这话说的倒是格外硬气!”
“只是你可知,天之外还有道?”
“可谓天道!”
武颂脸上的笑终于冻住了。
“何为天道?”
叶展颜转头看着他,非常认真的回答。
“天道者,天地自然之常理,阴阳消长之规律,不为人意所移。”
“天人相与,人事善恶皆应天象,圣王法天治民,顺时布政,无违其则。”
“其要在于无为而自然,不滞形名,人能存天理、去人欲,则庶几乎道矣。”
“这便是天道,然逆道而为,恐遭无妄之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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