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送出去之后,陈靖坐在书房里又待了很久。
他忽然起身走到书架旁的一只旧木箱前,打开箱盖,翻出一摞叠放整齐的旧卷宗。
他从最底下抽出一封信,那是他写给叶展颜的最后一封军报。
内容是关于并州秋防的例行汇报,措辞平淡,没有任何特殊之处。
他拿着那封信站了片刻,然后蹲下身,撬起墙角一块松动的地砖。
他把信塞进了地砖下面的空隙里,再把砖盖回去,用靴底踩了两下踩实。
他站起来时膝盖微微发酸,可他没有揉。
他只是站在那儿看着那块重新盖好的地砖,低声说了一句:“将来若有一日,这封信能替我说明白些什么。”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对着地板说的。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长安城推事院地下密室里,墨漛澜正站在一幅挂满整面墙壁的防务图前。
图上用朱笔画了三条红线,一条从北面幽州方向延伸下来,一条从西面并州方向延伸过来,还有一条从东面洛阳方向横着画过去。
三条线在长安城外的官道交汇处聚拢,像三根即将合拢的手指。
她身后站着一个穿着灰衣的密探,声音压得极低:
“据潜伏在旧党文官中的线人回报,太皇太后已经派人分别去了幽州和并州。”
“幽州那边赵劲的条件是军需加三成,并州那边陈靖已经明确表态愿意效忠,条件是要旧臣执掌兵部。”
墨漛澜的目光没有离开墙上的图,声音却紧了一分:“陈靖倒戈了?”
密探点头:“线报说陈靖找了三个老儒生验过印纹,确认无误后便写了回信。”
墨漛澜沉默了片刻。
她右手不自觉地攥住了左手的袖口,指尖在布料上收紧、又松开、又收紧。
片刻后她才开口,语速比平日快了一丝:
“太皇太后的目标不是先占长安,她的目的是先围困长安。”
“赵劲的幽州兵马从北面切断粮道,陈靖的并州兵马从西面切断官道,洛阳那边叶展颜一旦被牵制住,城内旧党再配合开门……”
“三面合围,长安就成了一个只剩南面出口的布袋。”
她说完这句话停了一下,目光在图上的三条红线上来回扫了两遍,然后转过身来,对密探说:
“传令做三件事!”
“第一,即刻加派北门和西门的粮道巡逻,所有运粮车队必须验明官凭文书,没有推事院签押的一律扣留。”
“第二,派人盯紧赵劲和陈靖的调兵动向,每日一报,无论有没有异常都要报。第三……”
她说到这里顿了顿,目光在密探脸上停了一瞬。
“想办法让太皇太后主动露面。”
“她在暗处藏得太久了,只要她露一次头,我就有办法把她钉住。”
密探低头应了,却没有立刻退下。
他犹豫了一瞬,又补了一句:“院长,线人还说了一件事……太皇太后身边那些暗桩里有皇城司的旧人。”
墨漛澜正在转身去看墙上的图,听到“皇城司”三个字时,她的眼皮跳了一下。
那一下跳得极快,像被细针刺了一下又马上恢复如常。
可她自己知道那一瞬间她的后背微微发了一下紧。
她没有回头,只背对着密探说了一句:“知道了。继续盯着。”
密探躬身退了出去,脚步声在通往地面的台阶上渐渐变远,最后被一扇铁门合拢的闷响截断了。
墨漛澜独自站在地下密室里,望着墙上那三条红线。
她伸手在那条从并州方向延伸过来的红线上轻轻划了一下,指尖在长安城西面官道的交汇处停住了。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陈靖是叶展颜亲手提拔的儒将型将领,是叶展颜旧部中最有书卷气的一个。
他的倒戈,意味着叶展颜在北方苦心经营的将领体系已经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而这道口子会继续扩大还是止步于此,取决于赵劲的幽州兵马什么时候真正开始动,也取决于洛阳那边的叶展颜会如何反应。
她站在图前,右手还攥着左袖口,指尖的力道比方才轻了一些,可袖口上那一片被捏出的皱褶还在。
她松开手,转身走到案前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冷茶。
茶水入喉时凉得她微微皱了一下眉,但她没有换,把那杯冷茶慢慢喝完了。
她放下空杯时忽然对空荡荡的密室说了一句:“太皇太后,你在暗处布了这么多子,可我只要抓住你一条线,就能把整张网扯下来。”
她的声音在密室中回荡了一下,被石壁吸收,又归于沉寂。
而此刻长安城东南角那间旧佛寺的后殿里,康慕悦正坐在蒲团上捻着佛珠。
她面前摊着一卷刚收到的密报,上面写着“并州陈靖已回信,幽州赵劲已应允”两行字。
她的手指捻过一颗佛珠,又一颗,动作平缓得像水在石头上流过。
她看完后把密报收进袖中,站起身来走到门口。
她望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被风吹动的枝叶,忽然轻声说了一句:“书读多了的人,最容易被大道理说服。”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