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太子作为儿臣面对皇帝莫名其妙的旨意，和贾家同样生出两分惺惺相惜的无奈之感。
他并未在此事上迁怒贾家，甚至还安慰贾故说，“贾侍郎放心，每月宫内相聚，本宫会安排侧妃去看顾幼弟。”
贾故当然放心，小皇子已经长成，便是想谁想伤他，还要看皇帝愿不愿意牺牲这个幼子。
但面对太子，肯定要装出两分感激和一分慎重来的。他与太子说，“有殿下这话，老臣府内皆安心了。”
如此也算了了一桩事。
只是待贾故回府后两日，二儿贾琛从苏州来信。
他的上官苏州知府的任期届满，朝廷一纸调令，将那位在任上勤勉了数年的父母官擢去了别处。
贾故收到信时，和徐夫人都在内院。
徐夫人在算内院账本。
贾故在她另一边临帖。
他临的是颜真卿《祭侄文稿》，因为颜大家笔意枯涩，贾故便往墨汁里兑了少许隔夜茶，力图让自己写出来的字也带着一种沉郁的苍劲。
贾珩媳妇这时掀帘子进来，手里捏着一封才从门房递进来的信，说是二弟命人带回来的。
贾故拆开看了，前半截不过是贾琛惯常的问候，絮絮叨叨说着苏州府的梅雨、衙门的旧吏、还有新修的那座断桥终于合龙。
他一目十行扫过去，直到末尾那行“闻苏州府台位置缺出，不知儿当如何？”才猛地顿住。
说实在的，贾故有意放手任儿子们自己在朝廷办差办事，故而这一年多来甚少插手和打探他们在任上的处境。
此时听二儿一问，贾故不由得思索起来。
而一旁的徐夫人见贾故迟疑，她便将信接过一看，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喜意，“老爷，苏州府知府的缺，可是空出来了。苏州府同知里，政声最好的便是咱们老二。这回若还不升，老天爷都要打瞌睡了。”
可贾故在这瞬息之间已经想明白了，自己的二儿贾琛在苏州府任同知，亲家刘尚书肯定是知道的。
贾琛上官调任，他却没派人来传一句话，想来他是没有在此时提拔贾琛的想法。
既然如此，不如让贾琛往前走的这一步随了吏部安排。也免得自己表现的太过汲汲营营，坏了自己养望大计。
贾故自己下了决断，便笑话面露期盼的徐夫人，“夫人这是妇人之见了。”
徐夫人只关心儿子前途，其他一概不想懂，她眉尖微蹙问贾故，“知府的位子空缺，不该从同知里面选拔吗?
贾故故作高深，装模作样的将那幅临了一半的稿纸轻轻提起，对着光端详片刻，才在徐夫人看他要如何作怪的眼神里问道：“你可听过一句话?叫做雷霆雨露，俱是天恩?”
贾故将手中稿纸收入案下的瓷筒，缓缓与徐夫人说道：“恩自上出啊。如果底下好好干，就能按照既有的轨迹往上升，那还要上面干什么？那不就把上面架空了吗？这样的话，你升了官，是该感谢天恩呢，还是觉得都是自己的努力？
朝廷调令府台，少有直接从同知升任的，便是如此道理。”
徐夫人出身书香门第，祖父做过吏部员外郎，又陪贾故在官场来往三十载，这些道理不是不懂，只是事关自己的骨肉，她便有另一番话讲，“老爷，咱们和吏部刘尚书是亲家，又有侧妃娘娘在东宫，贾家与老二对天家和朝廷的忠心人人可见，不必多此一想，反折了天家信重之恩。”
贾故却又摇头，“正因为是姻亲，才要多在不要紧处做一层谦让之举。刘尚书是吏部天官，可吏部上面还有内阁，内阁上面还有皇上。
今日各自为大，在朝堂各有牵扯，早非昔日互相照拂前进时。朝廷想要谋官前进一步之人也非咱们一家，我贾家若仗着亲家关系直来直去，刘尚书难做，赵阁老也难看。到时候，亲家变冤家，得不偿失。
不如留着这点情意，等要紧处再做谋算。”
徐夫人默然片刻，又问：“那老爷您说，咱们家老二前途在哪？”
贾故想了片刻，便说，“等淮安知府任期到。咱们老二在那做过通判，有淮安府的资历。淮安府台若调任，咱们老二谦让过一回，再转淮安，算是一步一个脚印，谁也挑不出错。”
徐夫人若有所悟，正要再细问，外头小厮传话，说大爷贾珩从翰林院回来了。
贾故打算去见大儿，与他细说，便起身披了件石青缎面的披风，临出门还不忘交代徐夫人，“苏州府的事，若是朝廷另安排了人，家里便不必再提，咱们家早不是当初需要处处争一步才能立足之时，缓一步也是可的。”
待贾故去了前院书房，将自己对贾琛的打算与贾珩说了两句。
贾珩许是在翰林院待久了，也有可能是他入仕时，贾家上下前程安定，他颇有点他二伯做官为人的意思，他觉得随不随父亲的安排都行，都好。
贾故心里感叹这大儿子看起来很靠谱，但有时候却觉得他有点没意思了。
因为心里有这感觉，贾故就直接将贾珩打发给赵阁老教导去了，“你去你岳父府上看看，今儿下朝听他咳了两声，你舅兄不在，你多上心。”
贾珩带了两方止咳药去接受他岳父教导去了。
而贾故静等了两日。
果然朝廷往苏州新派了知府去。
说来此人还是沈尚书门生，翰林院出身，从未做过地方官，愣是空降了这富庶之地。
礼部有人私下议论，说这位周知府在翰林院编了十年书，连个县令都没当过，如今一跃掌一府印，还抢了贾同知的缺，怕是沈尚书与贾侍郎生分了。
贾故知晓这些传言是故意传到自己耳中的，他只一笑置之，对沈尚书态度一如往常。
不为别的，只为这个新任周知府，说是沈尚书门生，可那是好多年前的事了，细较起来，他在现在的右侍郎，以前的翰林掌院手下更久。
谁能细究这里面的牵扯呢？
至少知道自己没有走科举之路，难做下一任礼部尚书的贾故不愿去为了一个知府位置细究破坏本就浅薄的同僚之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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