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黑甚尔的动作停了一瞬。
不是停顿，是那种猎食者在听到猎物动静之前的，全身肌肉都绷紧了的，血液流速都慢下来的，本能层面的停滞。他的手指已经扣在了刚换好的衬衫最上面那颗纽扣上，指节微微泛白，衬衫领口还敞着，露出锁骨下方那道横贯胸口的旧伤疤。
“谁关心那个废物。”他说，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沙哑而冷淡，像是一块被扔进深井里的石头，连水花都没有溅起来就沉了下去：“估摸着，已经被五条悟那家伙交给了禅院家了。”
许诺没有接话。
他只是靠在培养室的门框上，双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歪着头看着伏黑甚尔。那双眼睛里带着一种微妙的笑意，不是嘲讽，不是同情，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知道答案但偏要等你自己说出来的那种耐心。
伏黑甚尔感受到了那道目光。
他讨厌这种目光，并没有带着冒犯。但是那种感觉，他太熟悉了。在禅院家的时候，那些老东西看他的眼神就是这样。你知道你是个废物，但我不说，你自己说出来，让我开心开心。
他把衬衫纽扣一颗一颗扣好，从下往上，动作慢得像是在故意拖延时间。布料摩擦的声音在安静的培养室里听起来格外清晰，混着远处某个房间里传来的低沉的机械嗡鸣声，像某种巨型生物的心跳。
裤子是新的，面料柔软，腰围刚好，像是量身定做的。鞋也是新的，皮质的，鞋底有防滑纹路，踩在地板上没有声音。他穿好衣服，站在培养室中央，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手掌翻过来，手背翻过去，五指张开又握拢。指节有力，皮肤光滑，没有任何伤疤，没有任何老茧，没有任何他这具身体应该有的，三十多年来积累的所有痕迹。
这是一双新的手。
不，这不是新的手，这是他二十岁时的手。那时候他刚脱离禅院家，刚在咒术地下世界打出点名头，刚学会用这双手杀人。那时候手上没有茧，因为杀人不需要茧，只需要足够的技巧和一颗不在乎后果的心。
伏黑甚尔把手指攥紧，指节发出几声细碎的咔咔声。
“带路。”他说。
许诺转身就走，没有任何确认或追问，像是早就知道他会这么说。
两个人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两侧是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地板，每隔几米嵌着一盏长方形的灯，灯光是冷白色的，照在白色的表面上反射出一种近乎刺目的亮度。伏黑甚尔走在许诺身后，隔着两步的距离，脚步声几乎为零，像一个移动的影子。
他在记路。
左转，直行十二步，右转，经过三扇门，直行八步，左转，经过一扇窗户。窗户外面是院子，有树，有石头，有水。枯山水，典型的日式庭院风格，但空气中没有泥土和植物的气味，只有一种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消毒水和臭氧混合的味道。
人工的，一切都很人工。房子是人工的，院子是人工的，连空气都是人工的。伏黑甚尔在心里给这个地方打了个标签，某种设施，私人所有的，高度封闭的，可能不在市区。
许诺在一扇门前停下来。
门是木制的，深棕色，表面没有任何标识，只有一个简单的黄铜把手。他推开门，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动作随意得像是在请一个老朋友进自家客厅。
伏黑甚尔走进去。
房间不大，比培养室小一半，但布置得很舒服。一张深色的皮质沙发，一张低矮的茶几，茶几上放着一套茶具，茶杯还冒着热气，像是刚泡好没多久。墙角有一盆绿植，长得不算精神，但至少是真的。窗户开着一条缝，夜风从缝隙里挤进来，吹动窗帘的下摆，带来一丝室外空气的凉意。
伏黑甚尔扫了一眼房间。没有监控设备，没有咒力残留，没有埋伏。他在沙发上坐下来，身体陷进柔软的皮质坐垫里，姿态放松得像一只刚吃饱的大型猫科动物，但他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许诺。
许诺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翘起二郎腿，伸手拿起茶几上的茶壶，给两个杯子各倒了一杯茶。茶汤颜色清亮，是浅绿色的，蒸汽袅袅升起来，在冷白色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
“具体情况。”许诺把其中一杯推到伏黑甚尔面前，端起自己的那杯抿了一口：“是我复活了你。如果你不确信，可以试试割开皮肤，看看是不是真的血肉。”
伏黑甚尔低头看着那杯茶，没有动。
“为什么？”他问。
许诺放下茶杯，杯底碰触茶几的瓷面发出一声清响。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复活我。”伏黑甚尔抬起头，黑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许诺的脸，没有任何试探或拐弯抹角，像一把刀直接插进了对话最核心的位置：“你花了多少成本，做了多少准备，把我从地狱里拽回来，总不会是因为你需要一个穿衣服好看的模特。”
许诺沉默了一秒，然后笑了。
那笑声不大，但很真，不是那种刻意为之的礼貌性笑容，而是真的被逗乐了。他歪着头看着伏黑甚尔，眼睛里带着一种你在咒术界混了这么多年还能问出这种问题也是挺可爱的意思。
“我需要一个打手。”许诺说，语气直接得像是做买卖报价格：“一个够强的，够狠的，够不要命的，而且死了不会有人心疼的打手。你符合所有条件。”
伏黑甚尔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不是因为不在乎，而是因为他在评估。评估许诺说这话时的微表情，评估这个理由的合理性和可信度，评估自己在这笔交易中的议价空间。
“打手。”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品尝它的味道：“你看起来不像缺打手的人。”
“我不缺打手，我缺的是你这种。”许诺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目光越过杯沿看着伏黑甚尔：“你知道你和别的打手最大的区别是什么吗？别的打手有家人，有朋友，有不能碰的原则，有不想杀的人。你没有。你什么都不在乎。你连自己都不在乎。”
伏黑甚尔的眼睛眯了一下。
“所以你复活了一个什么都不在乎的人，指望他给你卖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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