缓冲带第三天,中午。
混合评估数据中心的临时会议桌上,摊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报告。纸质的——在这个时代已经很少见。渡边真纪子坚持要纸质版本,因为“数字报告容易被实时修改,但纸上的墨水会留下痕迹”。
报告标题:《关于困惑价值测量的初步框架草案》。
年轻审计员坐在桌子对面,眼睛盯着屏幕上的传感器数据流,但注意力明显在纸页上。他已经三天没合眼了,如果他还是完全生物体的话,此刻应该处于崩溃边缘。但92%的义体化程度让他能保持清醒,代价是神经接口过载警告每隔四十七分钟闪烁一次。
“第三部分有问题。”真纪子用笔尖点着纸页,“你说困惑的价值可以通过‘后续认知重构的幅度’来测量,但如何定义‘重构’?如果一个人困惑之后得出的结论是错的呢?”
“那要看‘错’的标准是什么。”年轻审计员没有抬头,“在旧的框架里,偏离最优解就是错。但在新框架里,‘生成新可能性’比‘接近标准答案’更有价值。哪怕那个可能性在当下看起来是错的。”
真纪子皱眉。她在缓冲带的这几个月学了很多——关于不完美,关于错误的价值,关于那些无法被计算的温暖瞬间。但作为渡边健一郎的女儿,作为在加速区教育体系中长大的“新生儿”,她的思维深处还保留着对“正确性”的执着。
“举个例子?”她说。
年轻审计员终于抬起头。他调出一个数据窗口——那是昨天公共记忆花园的种植过程记录。画面中,一个缓冲带的孩子在挖树坑时挖偏了三十厘米。按照标准种植规范,这是错误。但因为这个偏移,树苗的根系避开了地下的一段废弃管道,反而找到了更肥沃的土壤层。
“错误,但导致了更好的结果。”真纪子说。
“不。”年轻审计员摇头,“即使没有导致更好的结果,也有价值。你看这里。”
他快进画面。另一个孩子在固定树苗支撑杆时,把绳子系成了复杂的死结——不是标准的加固结,而是某种自己发明的、看起来很不牢固的结法。指导种植的老人(山中清次)没有纠正,只是说:“这个结很有意思,像一朵花。”
“这个结的价值在哪里?”真纪子问。
“在‘像一朵花’这个认知里。”年轻审计员调出当时的多维传感器读数,“当老人说‘像一朵花’时,周围五个孩子的脑波活动同时出现‘类比思维激发’的峰值。那个死结本身可能不够牢固,但它激发了创造性联想。而创造性联想,在我们的新框架里,价值远高于‘正确执行标准程序’。”
他指向一个读数为+56.3的维度:“‘错误触发的集体想象力扩散’。”
真纪子看着那个数字,又看看画面上孩子们围着那个死结讨论的场景。他们后来重新系了绳子,用了更牢固的方法,但讨论过程中产生的七个新想法(包括“如果绳子会开花”“树会不会喜欢这种结”“我们给每种结起个名字吧”)全部被记录下来,成为价值评估的一部分。
“我理解了。”她说,“但困惑呢?困惑不像错误那样有具体的行为表现。”
“困惑是内心的错误。”年轻审计员切换画面,这次显示的是审计官-7在私人数据舱的神经活动记录——经过匿名化处理,但波动模式清晰可见,“你看,当他在思考自由意志悖论时,大脑的多个区域同时激活,但没有一个主导性结论。这种‘认知冲突状态’持续了二点七小时,期间他下载了桥梁乐章,访问了哲学数据库,甚至生成了一段没有逻辑目的的自言自语录音。”
“这些行为本身有价值?”
“有。”年轻审计员调出另一个图表,“困惑期间,他的认知灵活度指数上升了42%,概念关联能力上升了31%,对新信息的接受阈值下降了18%。换句话说,困惑让他变得更……开放。”
“但困惑本身是痛苦的。”
“痛苦也有价值。”年轻审计员说得很平静,“痛苦证明认知在接触边界,在尝试消化无法消化的东西。没有痛苦的认知,就像没有阻力的生长——只会膨胀,不会变得坚韧。”
真纪子看着他。这个年轻审计员加入委员会才三个月,理论上应该是效率体系最忠诚的新兵。但此刻,他在谈论痛苦的价值,谈论困惑的开放性,谈论错误的花朵。
“你为什么做这些?”她问,“你不是应该更相信社会贡献值算法吗?”
年轻审计员沉默了几秒。他关闭所有数据窗口,会议室陷入昏暗,只有窗外缓冲带荒地的自然光照进来。
“我有个妹妹。”他说,“完全生物体,没有改造。她生活在慢速区,第七社区。”
真纪子愣住了。这完全超出了她的预料。
“三个月前,我加入委员会那天,她送我一件礼物。”年轻审计员从储物格里取出一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块光滑的鹅卵石,表面有天然形成的螺旋纹路,“她说:‘哥,这是我在河边捡的。它没什么用,但我觉得它很美。如果你在那边太累了,就摸摸它,想想没什么用的东西也有存在的权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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