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破碎镜子前的作家
新纪元第164日,下午1时50分。
陈雨桐的工作室里弥漫着淡淡的松节油气味——她刚刚为《破碎的镜子》的几块边缘碎片做了最后加固。镜面反射着午后的阳光,在墙壁上投下破碎的光斑。
敲门声响起,三下,稳定。
“请进。”
门开了,一位四十岁左右、戴着细框眼镜的男人走进来。他穿着简单的灰色衬衫,手里拿着一个老式皮质笔记本。这就是第一位体验者——作家沈墨。
“你好,我是沈墨。”他的声音温和,略带沙哑,“谢谢你的作品。”
“你好,我是陈雨桐。”她指向镜子对面的椅子,“请坐。”
沈墨没有立即坐下,而是先走到《破碎的镜子》前,保持着大约两米的距离,静静观察。他的目光在碎片间移动,像在阅读一本复杂的书。
陈雨桐在暗中观察他——平台提供的资料显示,沈墨有十年抑郁病史,服药五年后逐渐稳定,现在正在创作一部关于心理疾病的小说。他的心理评估分数很高,共情能力评分9.1,疾病接受度8.7。
“我可以靠近一点吗?”沈墨问。
“可以。但不能触碰。”陈雨桐说,“有些碎片边缘没有完全钝化。”
沈墨向前走了两步,现在距离镜子只有一米。他的倒影开始出现在碎片中——不是完整的脸,而是被分裂成数百个局部:左眼的倒影在三块相邻的碎片里,右眼的倒影在五块分散的碎片里,嘴巴的倒影被分割成上下两半,出现在镜子的对角线上。
“破碎但不消失。”沈墨轻声说。
陈雨桐心里一震——这是她作品的核心,但很少有人第一眼就说出这个词。
“你说什么?”
“破碎但不消失。”沈墨重复,手指虚指着自己的倒影,“你看,我的脸被分裂了,但每个碎片里都有一小片完整的我。破碎的是镜子,不是存在。”
这正是陈雨桐想表达的。
“你……怎么知道?”她忍不住问。
沈墨转向她,镜片的反光遮住了部分眼神:“因为我经历过类似的感觉。抑郁最严重的时候,我觉得自己被分裂成无数个我:一个想死的我,一个想活的我;一个麻木的我,一个敏感的我;一个在别人面前正常的我,一个独处时崩溃的我。但这些‘我’都是真的,都是完整的碎片。”
他停顿了一下:“你的作品把这种感觉外化了。物理化了。”
陈雨桐感到喉咙发紧。这是第一次,有人不仅看到她的技术,还直接看到了她的内在体验。
“我们开始正式体验吗?”她问,声音有些颤抖。
“随时可以。”沈墨在椅子上坐下,打开笔记本,“根据规则,我需要先选择‘使用标签’。我选择:学术研究40%,诗性共鸣60%。我会在小说中用到这次体验的感悟,但不会直接引用你的原话或描述你的个人经历。这样可以吗?”
“可以。”陈雨桐点头,“平台审核通过了你的申请。我相信你的诚信。”
沈墨在笔记本上记录了什么,然后抬起头:“我想问的第一个问题是:这些碎片,你是有意选择了不同的排列密度吗?有些区域碎片密集,有些区域稀疏。”
“是的。”陈雨桐走到镜子侧面,“左上角最密集——那里是我确诊第一年的记忆碎片:药盒、日记、心电图。右下角最稀疏——那是最近一年的碎片:康复日志、重回工作岗位的照片、第一次笑出来的自拍。”
“从密集到稀疏。”沈墨的笔在纸上快速移动,“像疾病的进程,从爆发到缓解。”
“但不一定是线性的。”陈雨桐轻声说,“你看中间这片区域,碎片忽密忽疏——那是反复发作的阶段。好转,崩溃,再好转,再崩溃。”
沈墨停下笔,看着她:“你现在在哪个区域?”
问题很直接,近乎冒犯。但陈雨桐感受到了真诚的询问,而非评判。
“我正在……从密集向稀疏过渡。”她诚实回答,“但我知道,随时可能退回去。抑郁就像这面镜子——即使大部分区域已经稀疏,那些密集的碎片永远存在,随时可能再次成为焦点。”
“就像疤痕。”沈墨说。
“是的。就像疤痕。”
接下来的五十分钟里,沈墨问了十七个问题,每一个都精准地切入作品的结构与情感核心。他没有问“你当时什么感觉”这种笼统的问题,而是问:
“这块心电图碎片,你选择了心跳最不规律的时段,为什么?”
“这页日记上‘我不想活了’这句话被撕掉了一半,‘不想’完整,‘活了’只剩笔画。这是故意的撕裂感吗?”
“这些药盒的排列形成了一个向下的螺旋,最终消失在镜子边缘。这是在表现药物对情绪的压制,还是表现药物带来的希望下沉?”
陈雨桐一一回答。她发现,在回答的过程中,她也在重新理解自己的作品——那些无意识的选择,那些直觉的排列,在沈墨的提问下显露出了隐藏的逻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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