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阁内的商议显然还需些时辰,我便与常月移步至隔壁的暖阁说话。
常月亲自烹茶,话题不知不觉绕回孩子身上,我见她眼下浮着淡淡青痕,问起是否夜间劳神,她笑着摇头:“乳母与嬷嬷都很周到,是我自己……总忍不住多瞧几眼,心里才踏实。”
她说话时目光温柔,那份为人母的欢喜与牵挂自然流露出来。
我瞧见她手边那只绣了一半的小虎头帽,茸茸的,憨态可掬。心中一动,便拈起针线,在帽檐边上绣了几朵南平常见的栀子花,拿给常月看时,两人相视一笑。
约莫一个时辰后,水阁那边的茶席散了。元熙亲自将贺楚与爹娘送至外廊,远远望去,几人眉目舒展,言谈间姿态从容,想来商议得颇为顺利。
双方执礼作别,元熙言语客气周到:“诸位车马劳顿,还请早些歇息。”
我亦向常月告辞,她送至暖阁门口,“今日仓促,未尽兴,禾禾,盼你日后得闲,再来西丹小住,我们好好说话。”
我含笑应下,彼此心照不宣,皆知此番相聚,意在破冰,点到为止即可。
车驾已候在宫门外,登上马车,驶离王宫,车厢内一时安静。
直到行出一段距离,转入锦城相对安静的街巷,前往城东别馆的路上时,那股在宫中所维持的略带拘谨的气氛才稍稍松弛下来。
爹爹先开了口,“元熙此番,姿态放得很低,诚意是看得见的。
他提出,愿开放西丹两处关隘共管,税赋分成可议,这是实打实的让步。
此外,西丹盛产的井盐、铜矿、药材,可列入首批互市清单。”
贺楚接着道:“他唯一坚持的,是盐、矿专卖之权仍须握在西丹王室手中,但允诺售价公平,且采购量大的商队可享优惠,此乃国本,可以理解。”
“这是自然。”爹爹点头,“他肯让出关隘共管,已是极大让步,看来,他是真下了决心。”
“不止如此,”贺楚看向我,眼中有一丝赞许,“元熙特意提到,互市章程可参照陇西—河套的成例,尤其“民生之物从轻”一条,他甚为赞同,认为此法最能收拢边民之心。”
说话间,别馆已到,步入花厅,屏退左右,真正的复盘方才开始。
贺楚于案上铺开一张简易的蜀道舆图,指尖点出元熙提及的两处关隘:“玉垒关、米仓道口,此两处乃是西丹连接我国与南平的咽喉,他肯拿出来共管,意义非凡。”
爹爹凝视地图,沉吟道:“共管细节需敲定,驻军比例、查验章程、纠纷裁断权,皆需明文约定,杜绝后患。”
“正是。”贺楚道,“半月内,三方遣专使组成联署衙门,共拟详细条款,三国共立规矩,以示公允。”
娘亲为我们斟上热茶,温言道:“最难的第一步,算是迈出去了,只是后续落实,千头万绪,需得极度耐心。”
“只要方向一致,细则总能磨出来。”爹爹语气笃定,“元熙既已决意走出这一步,西丹国内纵有异议,他也会设法平息,我们只需确保章程公平稳固,令三方长久受益即可。”
他稍作停顿,看向贺楚,“说起长久受益——昔日你我商议的南平引进西鲁战马的计划,如今局势既开,此事或也可推上日程了。”
贺楚点点头,接道:“不错,通关既通商,通商则万物可流,战马之事,如今已无障碍。”
我望向他们:“如此说来,三国通商之局,便算真正启动了?”
“是,启动了。”贺楚看向我,“这条路会比陇西—河套更难,牵扯更多,但既然开了头,就没有回头的道理。”
我望向窗外,蜀地的月,似乎与西鲁、与南平的并无不同,清辉遍洒,无声注视着人间的合纵连横、聚散离合。
离别前夜,我与娘亲同榻而眠。
灯下,我将出嫁西鲁后的诸般琐事娓娓道来:如何习草原礼俗,如何理宫中事务,贺楚待我的种种,还有西鲁草原上与江南不同的风……娘亲静静听着,眼中时见欣慰,时露感慨。
话至夜深,她轻轻握住我的手:“白日见了常月的孩儿,实在惹人怜爱,禾禾,你与贺楚成婚已有数月……”
我知她心意,轻声应道:“娘亲的心意,女儿懂得,只是子嗣之事,关乎天意,也关乎缘分,如今我与贺楚彼此体谅,这便是最好的根基了。”
娘亲指尖拂过我额发:“你能这样想,便是真的长大了。夫妻和顺最要紧,其余的都是锦上添花。娘只是……愿你将来的日子,一切都能圆满无缺。”
我依偎在她身侧,轻声道:“有爹娘挂念、有贺楚相待,女儿已然圆满。”
窗外月色静谧,这一夜,我们母女说了许久的话,直到更深夜半,絮语才渐渐歇下。
第二日清晨,天光初透,车马已齐整地候在别馆门外。
爹娘与弟弟成平都到了院中相送。
爹爹拍了拍贺楚的肩,沉声道:“大局初定,往后便是细水长流的功夫。西鲁若有需南平呼应之处,随时来信。”
贺楚郑重颔首:“岳父放心,互通共进,必不敢忘。”
娘亲则将我拉到一旁,眼里满是不舍与叮嘱:“边地风硬,早晚添衣,凡事……不必太过要强,夫妻之间,贵在体贴互谅。”
我喉间微哽,握紧娘亲的手用力点头:“女儿记着了,您和爹爹也要珍重,勿要过度操劳。”
成平倒是笑嘻嘻地凑过来,塞给我一个小锦囊:“姐姐,这是我自己攒的南平花种,听大木、小木说你在西鲁宫内种了各种花草,这些你也试试。”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要是有人敢欺负你,写封信来,我如今……也能拉得开强弓了。”
我抬手轻捶了他一下:“照顾好爹娘,少惹事。”
贺楚在一旁听着,含笑接了一句:“那你这弓可得练得更稳些——毕竟从南平到西鲁,这箭要射得够远,才赶得及替你姐撑腰。”他语气温和,眼里却带着几分戏谑的光。
成平先是一愣,随即笑了起来。
贺楚已扶我登上车辕,我回头望去,爹娘并肩立在石阶上,成平站在他们身侧,用力朝我挥手。
马车缓缓驶动,我将帘子轻轻掀开一角,直到那三道身影在视野里渐渐模糊,化作晨光中温柔的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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