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西鲁后,贺楚便着手铺排与西丹通商的具体事宜。
户部与工部的官员这些时日脸上总带着笑意——先前陇西至河套的商道已是油水丰厚的肥差。
如今西丹玉垒、米仓两道关隘的共管章程初定,眼看又是一条流淌着金银与机遇的新路将通,各部自然干劲十足,办事效率也格外的高。
贺楚每日在前朝与重臣推敲细则,从货品目录、税则比例、纠纷裁断到沿途驿馆修缮、护卫调配,无一不细细斟酌。
他常于深夜方归,身上还带着御书房里疏淡的墨香与烛火气,见我未睡,便会坐下来与我说几句进展。
这般日子过的忙碌却踏实,直到某个午后,贺楚提前回了寝殿,袖中取出一封盖有三方印鉴的文书初稿,对我笑了笑:
“细则大抵拟定了。禾禾,你可要看看——这条从西鲁经西丹至南平的路,终于有了实实在在的模样。”
西鲁与西丹商路的诸般事宜推进得出乎意料的顺利,朝堂之上,原本微妙的平衡已被彻底打破。
户部、工部乃至许多曾持观望态度的官员,如今论及边市、税银、驿道修筑时,言语间皆是对贺楚此番布局的钦佩与追随,风向已不可逆转地倒向了他这一边。
而我,也渐渐习惯了西鲁生活的节奏,成平给我的花木种子也陆续生了新芽,小木整天蹲在院角嘀咕,说西鲁的水土倒是比预想的养人。
按说贺楚该是舒心畅快之时,可最近这段日子,他却每每归来得极晚,即便回了寝殿,也常独自坐在灯下,手指无意识地揉着眉心,眉宇间锁着一抹挥之不去的沉郁。
我端了安神茶过去,轻声问:“可是商路推行还有难处?”
他接过茶盏,摇摇头,笑容有些疲惫:“无妨,只是细则繁琐,耗些心神罢了。”
这话他已说过数次,我望着他眼下的淡青,心中那点不安却丝丝缕缕地化开——绝不止是“琐事”这么简单。
他焦虑的模样,让我想起立后风波最甚时,他独自权衡各方压力的那些夜晚。
既问不出,我便决定自己去听。
翌日,我以宫中烦闷,想出宫散心为由,和贺楚说想出宫半日,他早习惯了我这跳脱的性子,只温声嘱咐我多带侍卫,早些回宫。
我依旧换上简便的男装,只带着大木与小木,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宫城。
市集似乎比往日更喧嚣了些,往来商队驮着货物的驼马明显多了,口音混杂,衣着各异。
街道两旁的货栈正忙着扩建,酒旗茶幌在风中招摇,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蓬勃而杂乱的气息。
这次我们直奔茶馆,挑了个二楼临窗的雅座坐下。小木眼睛亮晶晶地打量着楼下川流不息的人群,低声道:“公子,这商路才刚有个影子,城里已这般热闹了。”
大木则沉稳地斟茶,目光警觉地扫过四周。
邻桌几位商人模样的客人正高声谈笑,言语间满是憧憬:“……听说玉垒关的互市章程定了!往后咱们的皮货、药材,能直抵南平,价钱至少翻这个数!”
“何止!西丹那边的宝石、香料,走咱们西鲁的商道进来,税还低呢!这真是通了财路了!”
一片欢腾声中,却有一把略显沙哑的嗓音,从我们身后另一侧的屏风后隐约传来:
“……热闹是热闹,就怕乐极生悲,我有个跑米仓商道的老伙计前日捎信回来,说那边……不太平。”
“怎么讲?”
“道上不太干净,好几支小商队,货没了,人也失了踪,蹊跷的是,专挑往西丹方向、驮着要紧货样的队伍下手……倒像是,不想让某些东西,顺顺当当走到西丹似的。”
我捏着茶杯的手指微微一紧,大木与小木对视一眼,神色也凝重起来。
另一人疑惑道:“不能吧?如今朝廷大力推行,谁敢这时候触霉头?”
“嘿,明面上自然不敢,暗地里呢?”那沙哑嗓子冷笑一声,“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可这新开的财路,挡了谁的财路,又碎了谁的金算盘?这里头的水,深着呢……”
话音渐隐,似乎那几人已结账离去。
“公子,”小木担忧地低声唤我。
我放下茶杯,轻声道:“再听听。”
这时只听台上醒木“啪”地一响,满堂茶客的目光齐刷刷聚了过去。
那说书人约莫四十来岁,面皮白净,穿着一袭半旧不新的青衫,见众人瞩目,他颇得意地摇头晃脑,开始讲起野史轶闻来。
他口沫横飞,将贺楚那日迎亲的场面说得天花乱坠,什么“霞光万道迎鸾驾”“陛下亲执郡主手,步步生莲入宫闱”
……夸张之处,连我这个当事人都听得耳根发热,四下茶客却听得津津有味,不时发出阵阵低呼与赞叹。
待说到“南平郡主”时,他话锋微妙一转,语调刻意拉长,眉眼间浮起一层既暧昧又惋惜的神色:
“……列位看官,这千里姻缘,英雄美人,本是千古佳话,只可惜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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