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午后,苏明远换上一身整洁的襴袍,前往欧阳修的府邸。
欧阳府位于汴梁城东,是一座雅致的宅院。院中植有竹林,清风徐来,竹叶沙沙作响,颇有些文人雅趣。
门房见了苏明远,连忙迎进去:苏主事,老爷在书房等您呢。
来到书房,欧阳修正在观赏一幅字画。见苏明远进来,他放下画轴,笑道:明远来了,快坐。
学生见过老师。
不必多礼。欧阳修示意他坐下,听说你去了西北一趟?
苏明远将这次西北之行的经过简要说了一遍。
欧阳修听完,沉默良久,最终叹道:你这孩子,还是这么倔。不过也好,年轻人就该有这股冲劲。像我这样的老朽,已经被这朝堂磨去了棱角。
老师何出此言?苏明远惊讶道,您是当朝文坛领袖,天下士人的楷模。
文坛领袖?欧阳修自嘲地笑了,明远,你知道为师这些年经历了什么吗?
苏明远摇头。
为师年轻时,也和你一样,满怀理想,想要改变朝政。欧阳修望着窗外的竹林,眼中满是追忆,庆历年间,我与范文正公一起推行新政,想要整顿吏治、改革弊端。可结果呢?新政失败,范公被贬,我也受到牵连。
可您后来官复原职了。
官复原职又如何?欧阳修苦笑,为师已经学会了妥协,学会了在党争中明哲保身。我不再像年轻时那样锋芒毕露,而是选择了做些力所能及的小事——提携后进、着书立说、整理古籍。这些事,虽然不如改革来得轰轰烈烈,但至少能做成。
苏明远听出了老师话中的无奈和悲凉。
老师,您后悔吗?
后悔?欧阳修想了想,不后悔。因为我至少做过,努力过。只是有时候会想,如果当年再坚持一些,是不是会有不同的结果?
那您觉得,学生应该继续坚持吗?
应该。欧阳修坚定地说,明远,为师虽然妥协了,但我希望你不要像我一样。这个朝廷需要有人站出来,需要有人敢于说真话,敢于与恶势力抗争。你就是那个人。
可老师刚才还说……
我说我妥协了,是因为我老了,没有当年的锐气了。欧阳修看着苏明远,眼中闪着光芒,但你不同。你还年轻,还有时间,还有机会。我希望你能做到我没有做到的事。
苏明远心中一热,郑重地行了一礼:学生定不负老师期望。
欧阳修站起身,走吧,客人们都到了,我们去见见你的那些同年。
来到前厅,已经有七八个人在座。苏明远环顾一周,都是当年一起参加科举的同窗。
明远!一个声音响起,一个胖乎乎的中年人站起来,正是当年的同窗好友张升。
张兄!苏明远惊喜地走上前。
多少年没见了!张升拉着他的手,听说你在朝中混得不错啊,虽然起起伏伏,但至少还在。
张兄过奖了。苏明远打量着这位老友,你现在在哪里任职?
我啊,在地方上做个知县。张升笑道,不比你们在京城的,我就在江南混口饭吃。
张兄太谦虚了。旁边一个瘦削的文士说道,正是另一位同年李清,听说你把那个县治理得井井有条,百姓称颂。
哪里哪里。张升摆手,不过是做些分内之事罢了。
众人寒暄一番,陆续落座。
欧阳修举杯:今日老夫召集诸位,一是叙旧,二是有事相商。来,先喝一杯。
众人举杯畅饮。
几杯酒下肚,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明远,听说你最近在查军需案?一个名叫赵敬的同年问道。
苏明远点头,略有所得。
唉,你还是这么倔。赵敬摇头,当年在国子监时,我们就说你是个愣头青。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是没变。
赵兄此言何意?
我是好心劝你。赵敬说,军需案这种事,牵涉太深,不是你我这些小官能管的。你何必冒着得罪权贵的风险,去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
因为有人要做。苏明远平静地说。
可为什么一定要是你?赵敬不解,你查了这么久,结果呢?该贪的还在贪,你反倒被贬了。这值得吗?
值得。苏明远说,至少我问心无愧。
问心无愧?赵敬冷笑,明远,你还是太天真了。这朝堂上,问心无愧能当饭吃吗?你看看我们这些人,当年一起考中进士,如今境遇各不相同。有人升了官,有人发了财,也有人像你一样,还在为所谓的理想挣扎。可最后呢?还不是都要向现实低头?
我不这么认为。张升忽然开口,赵兄,我虽然只是个小小的知县,但我觉得,做官就该为百姓做事。不然,我们读这么多年书,考这个进士,是为了什么?
为了光宗耀祖,为了出人头地。赵敬理所当然地说,难道不是吗?
若只是为了这些,那和那些贪官污吏有什么区别?李清也说道。
你们……赵敬被驳得哑口无言。
欧阳修看着这些后辈争论,没有插话,只是默默喝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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