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水乡·镜海市西塘古镇·百年染坊“蓝云轩”
七月梅雨刚过,石板路湿漉漉泛着青光。檐角滴答的水珠砸进青苔缝里,声音脆得像算盘珠子。空气里弥漫着霉味、水汽,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苦香——那是靛蓝发酵特有的气息,混着樟木、明矾和岁月。
公羊色撑着油纸伞站在染坊门口。
伞面是蓝印花布做的,图案是“凤穿牡丹”,十年前在苏州工艺品市场淘的。现在伞骨断了两根,伞面褪成灰扑扑的蓝,像被雨水洗淡了的天空。他收起伞,抖了抖水珠,抬头看染坊匾额。
“蓝云轩”。
三个隶书大字,金漆剥落大半,露出底下发黑的木胎。门楣上挂着串生锈风铃,铃舌是块磨圆的青瓷片,风一吹叮当响,声音哑得像老人咳嗽。
“就是这儿了。”
公羊色自言自语,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
门内是座四合院式的天井。四面回廊,廊下挂满蓝印花布——被面、门帘、衣裳、手帕,层层叠叠像倒悬的海洋。布匹在湿风里微微起伏,发出哗啦啦的轻响。天井正中摆着三口大缸,缸口直径足有两米,缸身糊着厚厚的靛蓝泥垢,像三个沉默的巨人。
最老的那口缸在东北角。
缸壁裂了三道缝,用铜钉和麻绳箍着。裂缝里长出一簇簇墨绿色苔藓,苔尖开着米粒大的白花。缸沿积着半寸雨水,水面上漂着几片柳叶,还有一只溺毙的蜻蜓。
公羊色走近,俯身去看缸内。
缸底积着黑乎乎的泥浆,泥浆表面结了一层泛蓝光的硬壳。他伸手摸了摸缸壁——触感冰凉粗糙,指尖能感受到细微的凹凸纹路。他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照进去。
光柱刺破黑暗。
缸壁上,有人形。
不是刻上去的,也不是画上去的。那是靛蓝染料经年累月渗透、沉淀、氧化后,自然形成的色差轮廓——一个女子的侧影。她微微仰着头,长发披散,手臂向上伸,像要抓住什么。轮廓边缘有晕染的淡蓝,像泪水化开。
“蓝姑。”
身后传来苍老的声音。
公羊色回头。回廊阴影里走出个佝偻老人,穿着靛蓝土布对襟衫,头发全白,扎成个小髻。脸上皱纹深得能夹住米粒,但眼睛很亮,像两颗泡在清水里的黑石子。
“您就是守缸人?”公羊色问。
老人没回答,颤巍巍走到缸边,伸出枯树般的手抚摸那个人形轮廓。“一百零三年了。”他声音沙哑,“光绪三十三年,蓝姑投缸殉情。那年她十九岁。”
“投缸?”公羊色皱眉,“为什么?”
“等不到。”老人蹲下身,从缸底捞起一把湿泥,泥里混着几缕靛蓝丝线,“她恋人是跑船郎,说好三年回来娶她。三年又三年,十年过去,船没回来,人也没回来。有人说船在海上遇了风暴,有人说那郎君在番邦另娶了。蓝姑不信,天天来染坊看缸——这口缸是她祖父亲手垒的,她说缸水能映出远行人的影子。”
公羊色沉默。
雨又下起来,淅淅沥沥打在瓦片上。天光透过布匹缝隙漏下来,在地上投出晃动的蓝色光斑。空气里的苦香更浓了。
“她投缸那晚是中秋。”老人继续说,手指在缸沿画圈,“月亮圆得像银盘。她把所有嫁衣——整整十二套蓝印花布嫁衣——全扔进缸里,然后自己穿着素白中衣,一步步走进去。缸水没顶时,她喊了一声‘阿海’。”
“阿海?”
“那跑船郎的名字。”老人抬头看公羊色,“你也是设计师?”
“嗯。‘色·空’工作室,做纺织品再设计的。”
“知道你为什么来。”老人站起身,从怀里掏出串黄铜钥匙,“蓝姑死后,这口缸再没人用过。但缸底的泥浆……每隔几年就会析出些东西。去年清明,泥里浮出一块手帕。”
他打开回廊尽头一扇小门。
门内是间厢房,陈设简单:一张竹床、一张旧桌、一个榉木衣柜。桌上供着个牌位,牌前摆着只青瓷碗,碗里盛着半碗靛蓝泥浆,泥浆上飘着块手帕。
手帕是素白棉布,边角绣着并蒂莲。
但奇特的是,手帕中央染着一片靛蓝——不是均匀染色,而是晕染出一个模糊的图案。公羊色凑近看,辨认出是艘帆船轮廓,船头站着个小人。
“这是……”
“蓝姑投缸时怀里揣着的手帕。”老人说,“她在手帕上画了阿海的船,想带着一起走。但缸水里的靛蓝和手帕上的墨汁起了反应,一百多年过去,墨迹化开,靛蓝渗进去,成了现在这样。”
公羊色拿起手帕。
触感柔软冰凉,布料已经糟朽,稍用力就会碎。但那个靛蓝帆船图案却异常清晰,蓝得深邃,像把一片海浓缩进了方寸之间。
“我想用缸里的残液做设计。”公羊色坦白,“‘守望’系列,主题是等待与重逢。”
老人盯着他看了很久。
“缸可以给你用。”他终于说,“但有个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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