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王大同的到来,别墅的大门缓缓关闭。铁门合拢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响,锁舌弹回锁孔,咔嗒一声,像是把外面的一切都关在了门外。
院子里安静下来,连风都像是停了。一楼大厅里刚才还有人在低声说话,此刻所有人都闭了嘴,连站在门口负责迎客的兄弟都自觉地退到了墙边,双手垂在身侧,一动不动。
杨子祥这时才从人群后面走出来。他已经换了一身深色长衫,藏青色的,料子很挺括,袖口和领口都浆洗得硬挺。他走到香案侧面,拿起供桌上事先放好的三炷香,在蜡烛上点燃。
香头在火焰里卷了一下,变红,变亮,然后被他轻轻吹灭,只留下三缕细细的白烟,从指尖往上升,升到半人高的位置才散开。
他双手捧香,举过头顶,对着神坛上的罗祖神像弯下腰去,额头触地。一个头磕下去,起身;再磕下去,再起身;连着磕了四个,每一个都磕得实实在在,额头碰到地板时发出轻微的声响。整个大厅里安静极了,连呼吸声都听不到。
行完了礼,杨子祥站起来,转过身,面朝众人。他两只手抱拳拱手,从左到右缓缓划了一圈,目光随着拳头移动,从在场每一个人的脸上扫过。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中气很足,在安静的大厅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冬日短来夏日长,福亭祖师造粮船。船底船帮檀香木,珍珠玛瑙玉栏杆。若问粮船有多大,古今无人能说全。东至东洋扶桑国,南至南海落珈山,西至西域雷音寺,北至关外饮马泉。五台有棵桃李树,金祖伐木作桅杆。定国天书罗祖着,陆祖讲经皇室庵, 翁钱潘祖多仁义。三家并一子孙昌。达摩祖师船上供,历代祖师供两厢,三位祖爷舱中坐,众家小祖立两旁。前人老官儿分左右。众家弟子手捧香。三老四少船头站,弟佬侍奉把纤拉。一进山门都姓潘,占祖灵光走四方。千里不须柴米带,家里意气重如山。有缘不需把船赶,无缘苦求也枉然。过桥容易赶船难。无渡何能到彼岸,安青贵在孝义讲。师弟相处礼为先。祖爷造下新世界,子孙兴盛仁万年。开香堂喽…………”
这一段唱词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不是念的,是唱的,调子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咬在节奏上。大厅里的人听到“开香堂”三个字的时候,身体都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后面推了一把。
杨子祥话音刚落,立在两侧的执事立刻动了起来。两个执烛人各持一对红烛,踩着碎步绕香堂缓步走了三圈,一边走一边唱:“一对红烛两朵花,安青分帮不分家;义气千秋存肝胆,千载万代是一家。”
唱罢,将红烛稳稳插在神案两侧的烛台上,火苗噼啪窜起,橘黄色的光照在罗祖神像的脸上,把那副庄严肃穆的面容照得一半明一半暗。司香执事上前拆开五支包头香的红封,用火烛引燃,烟气袅袅盘旋而上,香火的气味在客厅里慢慢弥漫开来,混着蜡烛燃烧的蜡油味,有一种老庙里才有的那种沉沉的、安稳的、让人不自觉把声音放低的气味。
杨子祥侧身抬手,朝满堂众人示意:“三老四少,按辈分排班,依次上前敬祖!”
厅内众人立刻依序分列左右。辈分最高的王大同当仁不让走在最前面,他拄着黑漆手杖走到香案前,把手杖交到左手,右手接过五支包头香,躬身三揖,每一揖都弯得很深,腰弯下去的时候肩膀和地面几乎平行。然后把香插在香炉正中,退后一步,又抱拳拱了拱手,才转身走回原位。
姜般若、周大痴紧随其后,王海三收了腰间盒子炮,单手抱拳低眉行礼;余下的各路码头龙头、脚行头目、租界旧人按“大通悟学”的辈分依次上前敬香。辈分低的排在最后面,插香的时候手有些抖,香头对着香炉口对了两下才插进去,大概是头一回进这么大的香堂,有点紧张。没有人催他,也没有人笑他,等他插完香退回原位,下一个人才上去。
待众人礼毕归位,杨子祥走到神坛正中,抬手示意全场安静,先念净口令,执事端起供桌上清水一碗,依次递到每个人手中,众人各抿一口清水,静口明心。
“清水入喉,忘却私心杂念,今日香堂,不分水路陆路,不分城厢铁道,只分中国人与附逆汉奸!” 杨子祥声音沉厚,扫过满堂众人,目光先落在王大同身上,又看向姜般若、王海三一众不肯依附袁文会的津门青帮龙头。
“诸位都是天津卫硬骨头,袁文会三番五次登门拉拢,许码头、许脚行、许日伪官身,诸位闭门不纳,不肯入安清道义会做日本人的爪牙,这份骨气,对得起我青帮祖师,对得起天津百姓!”
他抬手掀开香案下方盖着红布的金字牌匾,“青帮忠义会” 五个烫金大字赫然展露,堂侧 “兴武六” 三角日月旗迎风微晃。
“诸位可知,袁文会的安清道义会,本就是李代桃僵!” 杨子祥往前踏出一步,句句掷地有声,张口道出青帮切口,字字戳破伪帮会真面目,“小日向白朗这名尚旭东的东洋弟佬,拜王大同老爷子为师,本是我青帮门下,却借我漕运香火,勾结关东军造普安协会,唆使袁文会收拢徒众,搜捕爱国百姓,押送华工渡海做苦力,垄断津门烟赌娼,拿同胞血汗孝敬东洋鬼子!此等欺祖卖国之徒,早已不配称为青帮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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