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子祥最后一个字落定的时候,大厅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执事上前,把香案上的烛火吹灭了四支,只留了神像前面的两支,烛火跳动了两下,又稳住了。光线暗了一些,但香堂里的那股热气没有散,反而像是被压住了,更沉了,沉得让人不自觉地把呼吸放浅了一点。
执事上前,把多余的火烛都吹灭了,只留了神像前面那两支。香炉里的五支包头香还在烧,三缕白烟拧成一股,慢慢往上升,升到半人高的位置才散开,混着蜡烛燃烧的蜡油味,满屋子都是那种老庙里才有的气味。
杨子祥转过身来,他的藏青色长衫在灯光下泛着暗光,袖口的浆洗褶子还硬挺着,他先看了一眼王汉彰,目光里带着一种很沉的东西,像是一个把接力棒递出来的人,在确认接棒的人手稳不稳。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是在把场子里的余温往一个方向聚拢:香堂已毕,接下来由我师弟李汉元为大家讲两句。
他说完便侧身退了一步,把神坛前面的位置让了出来。
杨子祥转过身来,开口说:“ “香堂已毕,接下来由我师弟李汉元为大家讲两句!”
说着,他看了一眼王汉彰,冲他使了个眼色。王汉彰知道轮到他了。他在心里把要说的话最后捋了一遍,然后从人群中走出来,走到神坛前面。他的步子不快不慢,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很轻,但每一步都落在节奏上。
他在神坛前面站定,先冲着香案上的罗祖神像抱拳拱了拱手,然后转过身来,面朝大厅里的人,作了个四方揖。动作不快不慢,从左边扫到右边,又扫了一遍,确保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能看到他。
鄙人李汉元,是先师寒云先生寓居沪上时拜入师门的。他的声音放得比平时低一些,显得谦和,但足够传到大厅的每一个角落,多年以来辗转香港、星家坡等地,上个月才来到天津任职。
他说完这句话,大厅里安静了那么一两秒。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王汉彰感觉得到那些目光的分量,像一层细密的网罩在他身上。那些老江湖的目光不是在看一个生面孔,而是在掂他刚才那番话的分量。
他自称是袁克文在上海时收的弟佬,可看起来年纪并不大。如果袁克文还在世,也不过五十多岁,眼下这个自称李汉元的人看上去最多三十出头,怎么会是袁克文的弟佬?难道他还在黄口小儿时,就拜入了袁寒云的门下?
今日来赶香堂的人的都知道,袁克文当年在上海确实收过不少门生,可这些事已过去多年,袁寒云也仙逝多年,早已无从查证。不过袁寒云的开衫山大弟子杨子祥亲自为他背书,众人也就没有当面追问。
王汉彰当然知道这些老江湖不会全信他的说辞。但他也清楚,今天来赶香堂的人,不是来查他底细的,是来看他手上有什么牌可以打的。他笑了笑,继续说下去,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那种谦和底下透出一股子笃定,像是手里攥着什么硬东西不怕人看。
其实我没有资格站在这里说话,不过既然我大师兄让我讲两句,那我就随便说说。大家应该都知道,日本人在占领平津之后,又在上海开辟了战场。虽然日本人在战场上取得了一些胜利,但国际社会不会坐视日本人吞并整个中国。尤其是英国人,他们在中国有着广泛的利益。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了一圈。大厅里很安静,连香炉里的香灰掉落的声音都听得见。每个人的眼睛都盯着他,王汉彰感觉得到,这些老江湖真正想听的,不是他说日本人有多坏,不是他说国际局势有多复杂。他们想知道的是,跟着青帮忠义会干,能得到什么。
王汉彰的嘴角边露出了一丝笑意。这年头,白花花的大洋比什么义气都更能打动人。他往前迈了半步,声音压低了一些,但压低的幅度刚好让周围的人不得不竖起耳朵来听,这种刻意的压低反而比高声说话更有分量。
英国人说了,只要不与日本人合作,保障英国人在天津的利益,他们可以为大家免费提供枪支和活动经费。当然,这笔钱不是白拿,日本人有任何的风吹草动,大家都要第一时间告诉我。
这句话说完,大厅里像是一块石头扔进了水面。王大同眉头微蹙,手杖在青砖地面上轻轻顿了一下,像是在考虑什么,老人家见过的事情多了,知道天下没有白吃的饭,英国人的钱不好拿。
姜般若和周大痴低声说了句什么,周大痴的圆脸上那道旧疤痕抽动了一下,姜般若摇了摇头,幅度很小,不知道是在否定什么还是在表示意外。
王海三在听到两个字之后,眼中蹦出一道精光,他腰间那把盒子炮的枪柄在灯光下泛着暗光,他舔了舔嘴唇,像是在估摸这件事的虚实。
其余的人也是神色各异。有人下意识地往旁边看了一眼,有人低头盯着自己面前的地板,有人在用手指轻轻叩着大腿。大厅里没有人说话,但每个人的目光都在动,有人在看旁边的人,有人在看王汉彰,有人在看杨子祥。气氛比刚才香堂行礼的时候还要微妙,因为磕头拜祖是规矩,是面子上的事,但英国人给枪给钱是里子上的事,关系到每个人的身家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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