蓟城,州牧府深处,军议密室。
铜兽炉中青烟袅袅,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凝重。时间在沉默的沙漏与舆图的经纬间悄然流逝,转眼已近二月。
幽州三路精锐早已如蓄势待发的箭矢,在北部边境指定的区域完成了最隐秘的集结。兵甲被反复擦亮,泛着幽冷的寒光;粮秣堆积如山,足够支撑一场漫长的征伐。
万事俱备,只欠那一道点燃烽火的命令。然而,预想中袁绍急不可耐、威逼韩馥,从而为幽州送上堂皇出兵口实的场面,并未如期上演。
斥候的马蹄与信鸽的羽翼从未停歇,将南面的局势细细织成一张密报的网。
情报如深秋的落叶,纷至沓来,拼凑出一幅僵持的画面:
渤海郡内,袁绍的兵马确有调动的痕迹,颜良、文丑麾下的骑卒巡边越发频繁,马蹄声逼近界河。
但终究严守界限,未曾真正越雷池一步,更未对南面邺城方向露出清晰无误的獠牙。
冀州牧韩馥方面,在沮授、田丰等人竭力安抚与维系下,加之幽州“必将来援”的承诺如定心丸般支撑着摇摇欲坠的人心,竟也勉强维持着风雨飘摇的表面平静。
尽管内部暗流汹涌,派系龃龉不断,但州府尚未崩溃,也未向幽州发出公开、急切的求援文书。
“袁本初,倒是比我想的更沉得住气。”
凌云将手中最新的几卷帛书轻轻搁在案几上,手指无意识地叩击着坚硬的木面,发出笃笃的轻响,仿佛在计量着时间的代价。
一个月的等待,虽仍在战略谋划的缓冲期内,但数万大军久驻边境,每日钱粮消耗如同流水,锐气更易在等待中悄然消磨。
更关键的是,拖延滋生变数。以袁绍四世三公的底蕴与麾下谋士的能耐,完全可能转而寻求更隐蔽、更“名正言顺”的手段。
譬如策动冀州内部一场精心策划的“民意”兵变或官吏倒戈——来攫取冀州。
若到那时,幽州再想以“应求援、抗强暴”之师出有名介入,便失了先手,落了被动。
郭嘉斜倚在一旁的锦垫上,姿态看似慵懒,手中一枚羊脂玉佩在修长指间流转,映着烛火,泛着温润的光泽。
他那双总是半眯着的眼眸里,却锐利如伺机而动的隼鸟。
此刻,他忽然轻笑一声,那笑声打破了室内的沉滞,带着几分洞悉世情的戏谑:
“主公,袁绍非不欲动,实乃不敢轻动耳。我三路大军集结虽秘,然如此规模的人吃马嚼、营寨连绵,终有蛛丝马迹可寻。
袁绍帐下,许攸贪而多智,逢纪急功而善谋,皆非庸碌之辈,岂能毫无察觉?
他们定是嗅到了边境之外非同寻常的危险气息,故而投鼠忌器。眼下袁绍所为,无非是一面加紧对韩馥的软性逼迫,通过威吓、离间、收买,缓缓勒紧套索;
另一面,必是广布眼线,死死盯住我方动向,以期寻得我方的破绽或犹豫之态。”
荀攸抚须点头,他的声音平缓却充满分量:
“奉孝所言,直指要害。袁本初出身高贵,优柔而多虑,行事往往好谋却难断,尤其看重自身清誉与政治名分。
未见绝对胜算或一个足以粉饰天下的借口,他绝不愿率先背负起兴无名之师、侵凌邻州牧守的恶名。
如今我方大军陈列于北,态度暧昧不明,于他而言,便是一柄悬于顶门、不知何时落下的利剑。
在此剑威慑之下,他又怎敢贸然对韩馥动武?怕的,正是授我以冠冕堂皇之柄。”
“僵持不下,绝非幽州之福。” 凌云眉头锁得更紧,目光扫过舆图上代表三路大军的凌厉箭头。
“韩馥那边,压力不足,他便难下决断,正式递上求援表章;袁绍这边,忌惮我方,便迟迟不敢发力。需得有一计,如同利锥,刺破这层紧绷的胶着之态。”
戏志才一直凝神思索,此刻沉吟开口:
“或可……示敌以弱?譬如,令其中一路兵马,佯作后撤调整,或散布些境内不宁、需分兵内顾的流言,诱使袁绍误判我方决心不足或后方有变。
他若以为我幽州外强中干,或许便会胆气陡增,对韩馥出手。”
“此计虽可行,风险亦是不小。” 荀攸缓缓摇头,分析道。
“袁绍性多疑,寻常兵马佯动,未必能瞒过他麾下那些精明之辈。况且大军调动,牵一发而动全身,极易自生混乱,若被他窥破虚实,反而弄巧成拙,弱了我军声势。”
就在此时,郭嘉眼中那抹惯常的懒散骤然被一丝近乎顽劣的狡黠光彩取代。
他将那枚玉佩牢牢握入掌心,倏然坐直了身体,整个人的气质瞬间从闲散转为凝练。
“示弱,终是落了下乘,易被看穿。” 他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带着煽动性的魔力,“不如……我们给他‘添把乱’?
袁绍之所以顾忌,是觉得我幽州兵强马壮,态度莫测,犹如一把寒光凛冽却悬而不落的宝剑,让他寝食难安。
那我们……不妨让这把剑,在他眼里看起来‘钝’上几分,或者,更妙的是,让他的注意力被别处一场突如其来的‘热闹’给吸引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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