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老出门前,换了件干净衬衫。
不是什么好料子,就一件白衬衫,老伴在世时候买的,领口洗得起了毛边。他对着镜子整了整领子,把桌上一个牛皮纸信封揣进怀里。信封里两件东西——一份AI视频的技术鉴定报告,老吴昨晚托人送来的;另一份是赵天豪公司的背景材料,老李花了三天,一页一页整理出来的。
他下楼。司机已经在等了。车开出干休所大门,拐过那棵银杏树的时候,陈老从车窗里看见路边围了五六个人。有个老头躺在地上,旁边蹲着个小姑娘在打电话,声音带着哭腔。
“停车。”
推开车门走过去。躺地上的老头七十来岁,脸发青,嘴唇乌紫,一只手捂着胸口,另一只手攥着个药瓶——硝酸甘油。瓶盖滚在两步远的地方,不知道是掉地上时就滚了,还是谁不小心踢了一脚。陈老蹲下来,先把瓶盖捡了,倒出一片药塞进老头舌根下,然后解开他领口最上面那颗扣子,伸手摸脉。
脉乱,但还跳着。
“打120了吗?”
“打了打了——他们说要十五分钟——”
“行。你帮我把他的头侧过去一点,别让舌头堵住气管。”
小姑娘手忙脚乱照做。陈老蹲在旁边,一只手搭在老头腕子上,没再说话。他这辈子碰上这种事的次数,自己都记不清了。在部队的时候有,转业以后有,退了休还是有。习惯了。
十来分钟,救护车到了。急救员把老头往担架上抬,陈老正准备走,一个中年男人从马路对面冲过来,西装领带跑得歪歪扭扭,满头是汗。
“爸——!”
冲到担架前看了一眼老爷子,然后转身,一把抓住陈老的手。“是您救的我爸?”
“救护车到之前,搭了把手。”
“我叫孙志刚,在城投集团上班。老爷子冠心病好多年了,今天要不是您——”
“行了。”陈老拍拍他肩膀,“你爸到医院了,跟过去吧。”
孙志刚从兜里掏出张名片塞过来,又掏手机非要加微信。陈老没推。临走,孙志刚说了句:“陈老,以后有什么事儿,您说话。”
陈老点点头。上了车,把名片收进信封里,和那两份文件搁在一块儿。车继续往茶馆开。
脑子里系统叮了一声。他听见了,没理。到他这个岁数,奖励不奖励的,早就不太在意了。他在意的就一件事——不能叫好人寒了心。
茶馆在城西一条老巷子里。门脸不显眼,里头别有洞天。假山,流水,屏风隔断,每个包间都装了隔音门。陈老挑这地方,不是图它茶好——虽然确实好——是图它安静。图它隔音。
刘处长已经到了。
五十出头,谢顶,深灰夹克,坐在那儿腰杆挺得笔直,像个等着挨训的学生。看见陈老进来,赶紧站起来欠了欠身,叫了声“陈老”。
“坐。不用起来。”
陈老把外套脱了搭椅背上,坐下来,不紧不慢开始烧水。烫壶,温杯,洗茶。每一步都做得很慢,慢到刘处长有些不自在。水烧开的声音在安静的包间里咕噜咕噜响,热气蒸腾。
刘处长看着他洗茶,喉结滚了一下。
陈老把第一泡倒掉,又注了一壶水。这才抬起头。
“刘处长,调查进展怎么样了?”
“陈老,我们正在查。但网上那个视频——”刘处长掏出手帕擦额头,“现在舆论压力太大,上面也盯着,程序上——”
陈老从怀里掏出牛皮纸信封,搁在桌上。
“那个视频,我找人鉴定过了。AI换脸加语音合成,作假的人用了三百多个小时公开素材训练模型。鉴定报告明天出正式版,但结论现在就可以告诉你——假的。”
刘处长接过报告,翻了两页。手帕擦额头的频率明显快了。
“陈老,就算视频是假的,我们也得按程序——”
“按程序。”陈老点点头,把泡好的茶推到刘处长面前。碧绿的茶汤在白瓷杯里轻轻晃。“我赞成按程序。程序是好东西。没程序,不知道多少人要乱来。”
他端起自己那杯,抿了一口。
“所以今天请你来,是想给你几条线索。按程序查。”
刘处长把手帕放下,从公文包里掏出笔记本。手帕已经潮了。
“赵天豪这个人,你认识吧?”陈老放下茶杯,语气像在聊天气预报。“他的公司,五年前搞过一次集资。承诺年化收益百分之三十,集了差不多八千万。后来项目黄了,钱去了哪儿,没人知道。没有受害者报案——因为赵天豪私下把钱退了,还加了百分之十的封口费。”
刘处长的笔停在纸上。
“三年前,他在城南开发一个楼盘。工地出了安全事故,一个工人从脚手架上摔下来,腰椎骨折。赵天豪赔了四十万私了,没上报。那个工人现在还坐在轮椅上。”
刘处长开始记。笔尖划过纸面,沙沙的。
“还有,他最近跟一个外号叫‘黑水’的人走得很近。那个人有案底——故意伤害,蹲了六年。他们在谈什么,你可以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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