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民饭馆开业的第三天，街道办安排的驻店监督员就夹着黑色人造革公文包，准时准点地来了。
那人约莫三十五六岁年纪，穿着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的深蓝色中山装，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脸上架着一副老式黑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不大，看人时总喜欢从镜框上缘瞟过来，带着一种审视和挑剔的意味。
他一进门，没看热情的张秀英和陈秀蓉几人，径直走到柜台后，清了清嗓子，对着略显诧异的众人朗声道：
“同志们好！我是街道办指派到咱们为民饭馆的驻店监督员，李进。大家叫我李同志，或者……李经理也可以。今后，饭馆的一切经营活动，包括但不限于采购、加工、销售、卫生、财务，以及……思想动态，都在我的监督范围之内。大家要积极配合，共同把咱们街道的这项新事物办好。”
一番话，官腔十足，架子端得比街道办王主任还要高。
张秀英和刘达师傅对视一眼，心里都咯噔一下。看来，这位李经理，绝非之前预想中那种挂个名、行个方便的主儿。
看起来，像是个事儿精。
中午饭点到了，店里人头攒动。
附近的老街坊、厂里的职工，三三两两挤在桌前，都是来这儿开小灶的熟面孔。
学徒小王忙得脚不沾地，守在窗口给客人打饭。他手脚麻利，按照店里定的标准分量，一勺压得实实的米饭，稳稳地扣进粗瓷碗里。
那分量看着就瓷实，是顾清如特意交代的，不能缺斤少两。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冷不丁地出现在小王身后。
李进背着手，慢悠悠踱着方步，目光先落在了那碗米饭上。
“等等！”
一声不高不低的喝止，让小王和灶前颠勺的刘达同时一愣。
李进推了推眼镜，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伸手指着碗里的米饭，语气严肃：“小王同志，你这饭，打多了。”
小王有点懵：“李、李经理，这就是咱们店的标准分量啊，这正好是二两啊，用咱们的量勺量的，一点不多一点不少。”
“标准分量？”李进冷笑一声，从中山装口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小本子，刷刷翻了几页，“根据街道最新下发的《集体餐饮单位厉行节约暂行规定》，职工食堂及集体餐饮窗口，米饭供应应遵循‘按需取用、杜绝浪费’原则。你这勺，明显超出二两！这就是浪费！”
他声音提高了些，引得旁边几桌客人都看了过来。
“粮食是劳动人民的血汗，是国家宝贵的战略资源！你多打这一口，看起来不起眼，一天下来，一个月下来，会造成多大浪费？账，要这么算！”
前来取饭的熟客见状连忙打圆场，望着碗里分量扎实的米饭，又看看一脸正色的李进，小声道：“不浪费的，我饭量本来就大，这点刚好够吃……”
“饭量大可以加饭，但我们饭馆打饭，必须按标准来！”
李进毫不退让，指着旁边墙上一张方晓薇手写的、字迹娟秀的“节约粮食，人人有责”宣传语，
“看看，标语贴在墙上，不是贴给别人看的！要落实到行动！小王，把多出来的，给我舀出来！这是原则问题！”
小王脸涨得通红，又气又窘，拿着饭勺的手都在抖。
偏偏此刻顾清如和方晓薇都不在店里，刘达师傅做不了主，他纵有满腹委屈，也只能乖乖把碗端起，不情愿地舀出了一些米饭。
事情远不止于此。
整个下午，除了陈秀蓉侥幸躲过，店里其余几人轮番被这位李经理挑刺找茬，挨了一通又一通训斥。
众人敢怒不敢言，满心憋屈却无处诉说。
接下来几天，饭馆里人人自危，做事都小心翼翼，就怕一个不慎，又被李进揪住把柄。
韩青和方晓薇等人得知他这番做派后，当场就气不过，想找他理论。顾清如却抬手拦下，只说先看看再说。
毕竟是街道办派来的人，面上三分薄面，总得给几分。可若是对方得寸进尺，触碰到底线，那便另当别论。
几人见顾清如心里有章法、遇事沉得住气，也就按捺住火气，不再多言。
可李进却误以为这帮人都是软柿子，加上店主又常常不在店里，越发有恃无恐。
好在饭馆的生意渐渐稳了下来。虽不像开业第一天那样火爆，利润却十分扎实，每日净利润能稳定在十五元上下，一个月算下来，总净利大约四百五十块。
扣除刘师傅、张秀英等员工的工资一百七十元，还剩二百八十元。按照承包规定，这二百八十元里要拿出百分之四十上交给街道办作为承包管理费，也就是一百壹拾贰元；剩下的一百六十八元，顾清如、韩青、方晓薇、李建明四人按股份平分，方晓薇几人每人能分到三十多块。
这可不是小数目，都快赶上医院正式职工的月收入了。
可几人凑在一起一商量，竟不约而同地决定，这笔分红谁也不拿。
“饭馆刚走上正轨，正是用钱的时候。” 方晓薇率先开口，“这笔钱咱们先存起来，当作以后扩张经营的本钱，说不定将来还能添几套桌椅、扩一扩门面。”
韩青和李建明对此都没有意见。
顾清如为此特意去银行开了一个专门账户，用来存放饭馆的营收。几人约定，每天下午银行关门前，由张秀英和李进一起负责把当日营业额存入银行，账目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做到明明白白、公私分明。
……
这天饭馆正赶在午市尾声，几桌客人还在慢慢吃饭，碗筷碰撞声、说话声混在一块儿。
就在这时，一阵略有些杂沓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
领头的是街道办的王主任，她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和凝重。她身后，跟着两位穿着藏蓝色中山装、左臂戴着“市场管理”红袖标的中年男人，神情严肃。
其中一位手里还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夹。
而在他们身后不远处，李进也踱了进来，他没有靠得太近，脸上表情晦涩不明。
两个中年男人径直走到柜台前，其中一人沉声开口：
“我们是工商局的，接到群众举报，依法前来检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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