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比之下，刚刚经历一场血战，死里逃生的托合齐，反倒显得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漠然。
他解下腰间那柄沾满血污的佩刀，“哐当”一声随手丢在旁边的案几上。
然后撩起破烂的前襟，毫不客气地在一张凳子上坐下，自顾自地拎起桌上的茶壶，晃了晃，里面还有半壶温热的茶水。
也不管是谁的杯子，直接拿过一个，倒满，仰头一饮而尽，仿佛那是什么琼浆玉液，而非早已凉透的茶。
茶水顺着他的嘴角流下，混合着脸上的血污，更添几分狰狞。
他抹了把嘴，这才撩起眼皮，瞥了一眼端坐在交椅上神色莫测的索额图，又扫了一眼瘫在地上失魂落魄的太子，以及焦急踱步的格尔芬，嘴角扯出一抹讥诮。
也并不催促，也不询问，就那么静静地坐着，仿佛眼前这场关乎生死存亡的危机，与他并无多大干系。
这些年，从平三藩时他因故未能赶上，到后来征噶尔丹、打罗刹，哪一场大战他不是在鬼门关前打转。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人，早就把生死看淡了。
从前是为搏个功名前程，如今……
事已至此，眼看功败垂成，还要陪这群平日里道貌岸然的贵人一起掉脑袋。
呵，倒也有趣。黄泉路上有个伴，也不算太寂寞。
他心中甚至升起一股扭曲的快意。要死，大家一起死，谁也别想独善其身。
索额图收回目光缓缓转向托合齐，脸上的皱纹在昏暗灯光下显得格外深刻，那双老谋深算的眼睛里满是审视和惊疑。眉头一竖，猛的一拍案几，怒道：
“托合齐！你跟我说句实话，都到这节骨眼上你就别再蒙我们了，你到底是谁的人？”
托合齐被问的一头雾水，忙放下杯盏，不解道：
“你这是什么话？”
但托合齐并非蠢人，能在战场和官场混到这个位置，自有其敏锐之处。不过一瞬，已是明白。
“好你个老匹夫！事到临头，想一推二五六，把所有的屎盆子都扣到我托合齐一个人头上？做你娘的春秋大梦！”
他冷嗤一声。
“我是受你的指示策反那些御前侍卫，联合以前在前锋营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们，又帮你们招募些匪徒，意欲在主子爷南巡途中刺杀。
今夜也是受到你的示下这才动手，老子信了你的邪，带着兄弟们豁出命去干！现在你问我到底是谁的人？
老子是你索中堂绑在一条绳上的蚂蚱！是帮你干脏活背黑锅的刀！
这些事桩桩件件，老子就算被拉去千刀万剐，被大卸八块扔去喂狗，也一口咬死是你索额图主谋！
是你赫舍里家要造反！想撇清？想让我一个人扛？门都没有！要死，大家一起死！谁也别想跑！”
索额图眉头越发高拢，看着他，脸上十分困惑。
“你说什么？” 他的声音沉了下来，让人听得心头发毛，“受我的示下？我何时给过你今夜下手的指令？”
“你！” 托合齐张口就要怒骂，却被索额图抬手止住。
“我没有把事都推到你头上的意思，我只是不明白，我明明记得清楚，今夜，我未曾给过你任何动手的指令。
原定的计划，也并非在今夜，更非在此地，为何你会自作主张，突然跑去动手？”
托合齐听他没有推诿的意思，倒也平息了几分怒火，闻得此言，忙坐直身子。
“这怎么可能！我手下最得力的心腹，明明亲眼看到你的人，拿着你惯用的那枚羊脂玉扳指为信物，亲口传达了你的命令！
要我带着精锐，趁夜色埋伏在东边，等夜深人静，让太子爷调走守卫的侍卫，我带人趁机摸进御帐，先解决目标。
事成之后，你和太子的人马会从侧翼和后路包抄，清理残局，控制局面。
可是呢？我在东边带着兄弟们跟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几波人杀得你死我活，血流成河，折损了大半兄弟。
眼巴巴等着你们的援军接应，等到黄花菜都凉了，连个鬼影子都没看见！你这个老匹夫……”
他习惯性地想骂，又硬生生忍住。
“你当时到底在哪里？你的人马又在哪里？”
托合齐狐疑的目光在索额图脸上溜一圈，又落在他儿子格尔芬脸上。
“你俩该不会是在我们弟兄在前头拼死拼活，九死一生的时候，还躲在被窝里睡大觉吧！”
此言一出，帐内愁云惨淡的气氛更添几分沉凝，众人面面相觑。
最后格尔芬一拍脑袋，大喊道：
“坏事了！他娘的，被人耍了！”
这份迟来的醒悟让帐内原本压抑绝望的气氛，瞬间又添上了一层憋闷屈辱。
方才他们还只是因事败暴露而恐惧于即将到来的清算，那好歹算是“求仁得仁”，是自己选择这条险路应付出的代价，死也死得“明白”，甚至带着几分孤注一掷的悲壮。
可如今格尔芬这番话，却揭露了一些真相。
他们很可能不是败在计划不周或行事不密，而是从一开始就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被人耍的团团转却要赔掉性命，两相比较，更为恼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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