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阿哥领了差事，办完了差正欲去乾清宫向玄烨复命。
他从景运门进入内廷，路过空置的毓庆宫，心情有些复杂。正欲往北拐向乾清宫，却刚好在日精门外，迎面碰上了从乾清宫出来的德妃。
四阿哥脸色顿时有些不好看，沉着脸，肃立在台阶旁，朝德妃躬了躬身：
“儿子胤禛，给额涅请安。”
上首毫无应答，他暗想额涅怕是和以往一样置之不理，扬长而去。心里泛起一丝苦涩，无奈笑了笑，直起身准备进日精门。
抬起眼帘的刹那就看见一道枣红色身影伫立在日精门台阶之上，居高临下的望着他。
四阿哥被惊了一下，顿时有些手足无措，脸上讪讪的，忖度不出额涅的意思，只抬脸勉强笑了笑，问道：
“不知额涅还有何吩咐？”
德妃看着台阶下这个面容冷峻，气质沉肃的儿子，听着他那恭敬却毫无亲近的问话，心中莫名的烦躁，冷嗤一声：
“吩咐？我哪敢吩咐你啊。你多了不起，多厉害啊。如今可是堂堂的贝勒爷了，还常常替主子爷办差，风头正劲，风光得很呐！
我是什么？我不过是你借机托生到这世上的一块皮肉罢了。你心里眼里，还有我这个额涅？还在乎我想什么？吩咐什么？”
听额涅还是一如既往的冷淡，甚至透着股厌恶，四阿哥心中不胜其烦。
其实这些年，他并非没有尝试过修复这形同虚设的母子关系。年幼时懵懂的渴望，少年时小心翼翼的试探，成年后礼节性的关怀……他做过许多努力。
但大多时候，都是拿热脸去贴冷屁股，收效甚微，得到的都是漠视，或不明所以的冷言冷语。久而久之，他那颗渴望母慈子孝的心，也渐渐冷了，硬了。
强扭的瓜不甜，他也没有精力，更没有那份心情，一次次满怀热络地凑上去，又一次次被她冰冷的脸色和话语击退，在心灰意冷中离开。
说心里话，时至今日，他对德妃，早已不再抱有任何为人子对母亲应有的孺慕与亲近之情。那点血脉牵连，也早已被经年累月的冷漠消磨得所剩无几。
只想着混一日是一日罢。反正她在深宫，他在宫外，等闲见不上面，眼不见为净，也就不必时时放在心上，徒增烦恼。
四阿哥反应甚是平淡无波，只恭顺道：
“是。儿子知错了。”
他认错认得干脆，却毫无诚意。
看着儿子这副敷衍的模样，德妃心中更气，抬起手颤颤的指了指他。
“我是你亲额涅，怎么？说你几句都不成了？还要甩脸色给我看？早知如此，我当初何苦挨那十月怀胎一朝分娩的苦楚将你生下来！到头来竟是给别人生了个儿子！”
最后一句，她几乎是咬着牙根说出来的，语含怨怼不甘。
这话说得极重，也极伤人。
周围的宫人早已吓得屏息凝神，垂着头，恨不得自己原地消失。
日精门内外，一片寂静，只有风过庭除，呜呜咽咽。
四阿哥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握紧了一下，又缓缓松开。他依旧低着头，看不清神色，只有那绷紧的下颌，泄露了他此刻并不平静的内心。
然而，他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是将腰弯得更深了些，姿态恭敬而疏离，仿佛在静静等待这场突如其来的争吵默默过去。
母子二人，一个在台阶上怒目而视，一个在台阶下沉默以对，中间隔着短短十几级台阶，却仿佛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德妃见他这副油盐不进，万事不萦于心的恭顺模样，心头那口气更是堵得厉害。她深深地吸了口气，到底还是忍住了，横眉冷目剜了他一眼，丢下一句：
“你，跟我来。”
说罢，也不等胤禛回应，转身便朝着永和宫走去。
四阿哥不明所以，看额涅这副神色绝不像是要缓和关系，诉说衷肠的意思。他略有顾虑，如今正是暗流涌动，各方势力微妙平衡之时，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宜静不宜动，免得招惹什么是非，平白惹阿玛猜忌。
可额涅鲜少主动与他说话，更别提让他“跟着来”了。万一她真是有什么烦心事，或是遇到了什么难处呢？他心中那点为人子女的孝心，让他迟疑一瞬后还是迈开脚步，跟上去。
母子二人一前一后，到了永和宫，屏退左右，双双在东暖阁炕上坐下。
德妃的语气带着他从未听过的柔和：
“胤禛，我的儿，额涅生你一场，虽无养育之恩，但到底占了个生恩。这些年额涅也不好管你，毕竟当初孝懿皇后将你抱去，是当亲儿子一般疼爱的。我若是上赶着对你好，成什么了？
跟皇贵妃抢儿子？旁人看了，也会说我是去巴结你，想通过你跟孝懿皇后走得近，好为自己铺路，额涅也是有苦衷的。
因而，只能冷着你，疏远着你。后来孝懿皇后病逝，你又大了，额涅这时再想将你接到身边抚养，亲近你，也是不能了。这母子情分就这么耽搁了下来。”
四阿哥本能的警惕起来，心中毫无波澜，甚至觉得有些可笑。这些冠冕堂皇的理由，他早已在心里替她想过千万遍，如今听她亲口说出来，只觉虚伪。
“额涅言重了。生养之恩，天高地厚。额涅如何待儿子，自有额涅的考量，儿子未曾怨怼半分。”
德妃听他如此说，冷若冰霜的脸上见了一丝笑容。
“我就知晓，我儿子最是明事理，定能明白额涅的难处。”
她略有些踌躇，欲言又止，神色有些不好意思。
四阿哥垂手站着，只当不知，目光落在脚下砖地上，眼观鼻，鼻观心。
德妃见他不接话，脸上倏忽一冷，又是那副冷漠至极的模样。
“你跟胤禵都是我亲生的儿子，你俩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合该兄弟情深，互相扶持才是。你就算对我再有不满，对你弟弟总该多关照关照吧？
俗话说打虎亲兄弟，你那些哥哥弟弟们，哪一个比得上你亲弟弟胤禵跟你血脉相连，亲厚无间？
你不和他多走动，反倒跑去跟老十三瞎混在一起，像什么样子？孰轻孰重，你心里要有一杆秤啊！血脉亲情，是剪也剪不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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