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志军在野人部落待了两天,跟首领比划着商量了搬去一线天的事。他连说带比划,又是画图又是做手势,胳膊都快甩脱臼了,好不容易才让首领明白他的意思。首领想了很久,又跟部落里几个年长的野人“商量”了一番——几个人围坐在一起,叽里咕噜地发出各种声音,比比划划的,像开一场无声的会议,最后冲冷志军点了点头,意思大概是“行,搬”。冷志军松了一口气,约定开春以后雪化了就来帮他们搬家,到时候带些工具和粮食过来,帮他们在新地方安顿下来。
从野人部落出来,冷志军和阿力克又走了大半天的山路,累得跟两条老狗似的,腿像灌了铅,每一步都沉得要命。到了停车的地方,两个人都瘫在车座上,呼哧呼哧喘了好一会儿,冷志军才发动车子,慢慢地往回开。回到屯子已经是腊月三十的下午了,家家户户都在贴春联、挂灯笼、包饺子,鞭炮声此起彼伏的,噼里啪啦响成一片,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子火药味儿和肉香味儿,年的味道浓得化不开。
胡安娜站在院门口等着,穿了一件红底碎花的棉袄,头发梳得溜光,脸上的表情又是高兴又是生气,两种表情搅在一起,看起来有点滑稽。她看见车子停下来,先是一喜,嘴角往上翘了翘,随即又板起脸来,把喜气压下去了,故意做出一副不高兴的样子。
“你还知道回来?大年三十了,人家都在家过年,你倒好,往山里跑,一跑就是两天,连个信儿都没有!”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小刀子似的,嗖嗖地飞过来,扎在冷志军的心口上。
冷志军嘿嘿笑了两声,从车上跳下来,把那张卷成卷儿的熊皮从后座抱出来,往胡安娜面前一送。“你看看这是啥?”
胡安娜低头一看,愣住了。黑褐色的熊皮,毛色油亮,又软又厚,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光,像一匹黑缎子。她伸手摸了摸,手指头陷进毛里,暖和得很,软和得很,像摸在一只大猫的肚子上。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又没说,脸上的怒气像春天的雪一样,悄悄化了。
“哪儿来的?”她问,声音已经软了。
“野人送的。感谢我把他们的族人救回来。”冷志军把熊皮往胡安娜怀里一塞,“拿回去铺炕上,冬天暖和。”
胡安娜抱着那张熊皮,心里头像揣了一盆炭火,热烘烘的,暖洋洋的。她看了看熊皮,又看了看冷志军,想绷住脸不笑,可嘴角不听话,自己往上翘了,翘着翘着就翘成了一个笑。她转过身去,抱着熊皮进了屋,步子轻快得像个小姑娘。冷志军看着她的背影,笑了笑,把车子锁好,跟在后面进了院子。
灶房里热气腾腾的,锅里的猪头肉咕嘟咕嘟地翻滚着,揭开锅盖一看,肉皮炖得透亮,用筷子一戳就烂了,颤颤巍巍的,香味扑鼻而来。灶台上还摆着几笼屉包子,白白胖胖的,褶子捏得细细密密的,是胡安娜的手艺,精致得跟艺术品似的,看了都不忍心下嘴。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火苗舔着锅底,发出呼呼的声音,热浪一阵一阵地往外涌。
冷小军从堂屋里跑出来,穿着一身新衣裳,蓝布棉袄,黑布棉裤,脚上蹬着一双新棉鞋,是胡安娜一针一线做的,鞋面上绣着一对小老虎,憨态可掬,栩栩如生。他看见冷志军,扑过来抱住他的腰,脸埋在棉袄里,闷声闷气地喊了一声“爸”。冷志军摸了摸他的脑袋,头发剃得短短的,茬子扎手,一股子肥皂味儿。
“想爸了没有?”
“想了。”冷小军抬起头来,眼睛亮晶晶的,“爸,你给我带啥了?”
冷志军从兜里掏出一把东西,是一把野人送的石头箭头,打磨得很精致,尖尖的,滑滑的,在阳光下闪着光泽。冷小军接过石头箭头,翻来覆去地看,高兴得不行,拿着就往外跑,说要拿去给大勇哥和铁蛋哥看。冷志军喊了一声“别跑远了,一会儿吃饭了”,冷小军应了一声,人已经跑出院门了,只听见脚步声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地响,越来越远。
冷潜和林秀花坐在炕上,老两口都穿得干干净净的,冷潜穿着一件灰布棉袄,领口袖口都洗得发白了,但熨得平平整整的。林秀花穿着一件蓝底白花的棉袄,头发挽了个髻,用一根银簪子别着,收拾得利利索索的。冷潜看见冷志军进来,从炕头欠了欠身子,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露出一个笑。
“回来了?”
“回来了,爹。”
“事儿办妥了?”
“办妥了。野人送回去了,还送了张熊皮,好着呢。”冷志军把熊皮展开,铺在炕上,老两口看了看,摸了摸,都啧啧称赞。冷潜摸着那张熊皮,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说他一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好的熊皮,毛色这么匀,毛这么长这么密,皮板子这么软和,这要是拿出去卖,少说也值个千儿八百的。
“卖啥卖?留着自家用。”冷志军把熊皮卷起来,放在炕梢,“铺炕上,冬天省得烧那么多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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