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内，药味弥漫，压抑得令人喘不过气。
曲应策步履平稳，一步步走到龙榻前。
他依着皇帝的默许，在榻前的绣墩上缓缓坐了下来，姿态看似恭谨，却自有一股不容忽视的沉稳气度。
“父皇，”他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丝毫情绪，“召儿臣前来，有何吩咐？”
皇帝靠在软垫上，浑浊的目光锐利如鹰，紧紧盯着他，仿佛要从他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里读出真相，“储君之位……你想不想要？”
曲应策面色依旧淡淡，仿佛听到的不是关乎天下权柄的询问，而是一件寻常小事。他垂眸，语气谦卑而标准，“储君之位，关乎国本，乃父皇圣心独裁之事。儿臣……不敢妄言，更不敢有丝毫僭越之想。”
皇帝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发出一声苦涩至极的低笑，笑声牵动肺腑，引起一阵咳嗽：“咳咳……好，好……你果然……能忍。朕……不如你。”
曲应策沉默以对，仿佛默认，又仿佛不屑辩解。
皇帝喘息了片刻，目光转向那扇紧闭的殿门，手指无力地指了指外面，声音带着疲惫与无奈：“谢家……和皇后，就在那里……逼朕。要朕今日……必须对谢天歌的婚事，给个明确的说法。应策啊……你说……朕应该如何回复他们？”
曲应策袖中的手无声地慢慢攥紧，指甲几乎嵌进掌心，但他面上依旧是一片淡漠的冰封，甚至连眼神都没有丝毫波动，只是淡淡道：“儿臣……不知。”
皇帝的目光再次锁死他，带着一种近乎逼视的探究：“你不知？你不是很清楚吗？你不是曾对朕说过……谢家女，不可为后吗？” 他重复着曲应策昔日冷酷的论断，像是在提醒，又像是在讽刺。
曲应策抬眸，迎上皇帝的目光，坦然承认：“是。儿臣是说过。”
“那好！”皇帝仿佛抓住了什么，气息急促地追问，“若今日……你是朕！身处朕之位，面临殿外这般局面，你会如何做？！告诉朕！”
曲应策的眼神骤然变得冰冷锐利，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声音清晰而冷酷，如同在陈述一条最简单的计策：“下旨，钦定谢氏女为太子妃。昭告天下，待太子登基后，再行大婚之礼。”
皇帝眼中闪过一丝意料之外的神色，却听曲应策继续冷冰冰地说道：“谢天歌天生顽劣，闯祸的本事，父皇您最清楚不过。在此期间，只需耐心等待，她必定会犯下足以震惊朝野、无可挽回的大错。届时，便可顺理成章，以她德行有亏、不堪为国母为由，公告天下，废除婚约。如此，既全了眼下对谢家的安抚，又绝了后患。谢家……即便心中不满，面对确凿过错，也应无话可说。岂非……两全其美？”
皇帝听着这冷酷至极、算计精准的计划，一边为这“完美”的解决方案感到一种扭曲的满意，一边却又从心底涌起一股巨大的悲凉。他看着眼前这个儿子，又一次真正体会到了他那冰封之心下的冷酷与绝情。
他忍不住问道，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就……这么讨厌谢天歌？你可知……这般先册立再废除，她往后这一生……声誉尽毁，名节扫地！她还如何婚嫁？！”
曲应策默然片刻，语气依旧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若届时谢家依然强悍，兵权在握，以谢家之势，谢家女……应当不愁婚嫁。”
“呵呵……哈哈……”皇帝发出两声不知是笑是咳的怪异声音，充满了无尽的苦涩与嘲讽。
下一刻，他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猛地扬声道：“齐宣！”
齐公公立刻连近前：“老奴在！”
皇帝盯着曲应策，一字一句，清晰地下令，“传朕旨意！即刻召见所有在京文武百官、皇室宗亲，于养心殿外跪候！朕……要宣旨！”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宣布了那个将决定未来格局的决定：
“册封三皇子曲应策——为大雍皇太子，入主东宫！”
“赐婚太子与谢氏女谢天歌，待太子登基之后，择吉日行大婚之礼！”
旨意宣完，皇帝瘫软在榻上，目光却死死盯着眼前依旧面无表情的曲应策，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带着讥讽的笑容：“如此……你可满意？”
曲应策闻言，缓缓站起身。慢慢地、极其标准地单膝跪地，拱手，低头，姿态谦卑恭敬到了极致，声音平稳无波：
“儿臣，谢父皇隆恩！儿臣定恪尽职守，不负父皇期望，守护大雍江山社稷！”
皇帝微微闭目，不再看他，只是用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声音，如同最后的警告与捆绑：“你且……记住了……你今日对朕的承诺……谢氏女……不可为后……”
曲应策跪在那里，沉默着，没有回应，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皇帝便当他……默认了。
殿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皇帝艰难的呼吸声，预示着风暴的来临和一个时代的悄然更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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