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黄昏，热浪未消。北江后街那家招牌油腻、灯光昏暗的“老地方”烧烤摊，人声嘈杂，烟雾缭绕。林秋和张浩坐在最里面靠墙的角落，桌上摆满了烤串的空铁签和七八个东倒西歪的啤酒瓶。
中考结束，通知书到手，压在心口近一个月的大石仿佛挪开，张浩彻底放开了。他光着膀子，露出精瘦却布满新旧伤痕的上身，皮肤因酒精和燥热泛着油光，一手攥着酒瓶，一手挥舞着铁签，唾沫横飞地吹嘘着刚才台球厅怎么一人挑了三、赢了多少钱，语气亢奋，眼神因酒精而有些迷离，却闪烁着毫不掩饰的、对混乱和征服的渴望。
“操！爽！总算他妈不用看那些破书了！”张浩仰头灌了一大口啤酒，哈着酒气，用力拍着林秋的肩膀，力道不小，“书呆子！你说！咱们初中这三年，混得咋样？啊？从被王大壮那孙子欺负压榨，到现在，谁他妈见了咱们不哆嗦？”
林秋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T恤，坐得比张浩端正些，面前的啤酒只喝了一半。他听着张浩的喧哗，脸上没什么表情，手指无意识地捻着一根冰冷的铁签尖端，目光落在油腻腻的桌面纹理上，仿佛在出神。烤肉的烟气熏得他眼睛有些发涩。
“现在好了！”张浩凑近，压低了声音，却掩不住那股混不吝的兴奋，“高中！北江华中！妈的，那可是个好地方！我打听过了，鱼龙混杂，比咱们初中乱多了！还有不少外面混的在那片晃荡！正是咱们大展拳脚的好机会！”
他猛地放下酒瓶，身体前倾，胳膊搭在林秋肩膀上，带着酒气的灼热呼吸喷在林秋耳侧，眼神灼灼地盯着他：“林秋！咱们兄弟俩，初中一起挨过打，一起流过血，一起把王大壮、黑皮那些杂种干趴下！这交情，过命的！”
他用力箍了箍林秋的肩膀，语气变得异常认真，甚至带着一种草莽式的豪气：“高中，接着干！咱俩联手，你出脑子，我出拳头！就像初中一样，你定规矩，我打头阵！把华中那潭水给他搅浑！打出咱们的名号，打出一片天！让那帮孙子听到‘疯狗林’和‘猴子浩’的名字就尿裤子！怎么样？”
张浩的眼睛瞪得很大，里面充满了对未来的无限憧憬和一种近乎野蛮的野心。在他看来，高中不过是另一个、更大的擂台，规则简单直接——谁狠，谁就是爷。而他和林秋的组合，经过初中血与火的考验，坚不可摧。
林秋缓缓抬起头，看向张浩。烧烤摊昏黄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让他的眼神显得更加深邃难测。张浩的激动和热切，像一团火，映照着他眼底那片冰冷的沉寂。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拿起那半瓶啤酒，慢慢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压下了一丝莫名的烦躁。他当然知道张浩的意思，也清楚两人联手在初中建立起来的威慑力。高中那个更复杂的环境，确实需要力量，需要同盟。
但是……
他眼前闪过苏婉拿着市一中通知书时疏离的眼神，闪过父母失望疲惫的脸，闪过成绩单上那道巨大的鸿沟，也闪过刀疤强那双残忍浑浊的眼睛。高中，不仅仅是打架斗殴抢地盘那么简单。那里有更严密的规则，有更复杂的势力，有真正决定命运的高考，也有……更深的陷阱。
“浩子，”林秋开口，声音因酒精和夜晚的静谧而有些低哑，却异常清晰，“高中，和初中不一样。”
张浩愣了一下，不满地皱眉：“有啥不一样？不都是谁拳头大谁说了算？”
“拳头很重要。”林秋放下酒瓶，目光平静地迎上张浩疑惑的眼神，“但光靠拳头，不够。华中情况复杂，冒然冲进去，会成靶子。”
他顿了顿，手指在沾着油渍的桌面上轻轻划着：“得用点新玩法。”
“新玩法？”张浩眨巴着眼，没太明白。
“先站稳脚跟，摸清情况。”林秋没有详细解释，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看看有哪些人能用，有哪些人要防，有哪些规矩能利用，有哪些地盘能占。不急。”
张浩盯着林秋看了几秒，似乎想从他平静无波的脸上找出点什么，最终，他嗤笑一声，又灌了一口酒：“行！听你的！你脑子好使！你说咋玩就咋玩！反正，”他再次用力搂紧林秋，咧嘴露出森白的牙齿，笑容带着血腥气的笃定，“咱们兄弟一条心，其利断金！高中这片天，咱俩捅定了！”
“嗯。”林秋低低应了一声，拿起酒瓶，和张浩用力碰了一下。玻璃撞击发出清脆的响声，在这喧闹的夜市里，并不起眼，却像某种无声的盟约。
兄弟联手，其利断金。
只是，林秋心中的“天”，和张浩所想的，或许早已不同。一个想着称霸街头，快意恩仇；一个想着在更残酷的规则中，杀出一条血路，走向一个或许连他自己都看不清的、更遥远的未来。
但此刻，在这弥漫着烟火气的角落，他们依然是背靠背的兄弟，即将携手闯入那片名为“高中”的、未知而凶险的丛林。
夜色渐深，酒瓶渐空。张浩醉意更浓，开始大声划拳。林秋依旧沉默地坐着，看着街道上流光溢彩的车灯，眼神幽深，如同暗流涌动的寒潭。
高中的战鼓，尚未擂响，但盟约，已在这喧嚣的夜市里，伴着酒气和誓言，悄然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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