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沉入沙海的那一刻,温度就开始以惊人的速度下降。
那是一种你能清晰感知到的、几乎带着恶意的变化——上一刻你还在诅咒毒辣的太阳,下一刻就开始怀念它的温暖。空气从滚烫的铁板迅速冷却成冰水,然后继续往下降,降到骨髓深处都开始发抖的程度。
黑胡子选择扎营的地方是个背风的洼地,三面有沙丘环绕,像半个碗。这地方白天能晒死人,但夜晚能挡风,在沙漠里就是五星级酒店。
刑泽先牵着骆驼下去探了探,确认地面结实,没有流沙,才招手让其他人下来。四匹骆驼被拴在洼地最内侧,用它们宽厚的身体形成一道肉墙,多少能挡些风。
“别卸鞍。”黑胡子边说边从驼背上解下捆扎的物资,“晚上可能有情况,随时要跑。”
“什么情况?”赵云澜问。他正试图把冻僵的手指蜷起来,但关节像生锈了一样,动一下都疼。
“什么都可能。”黑胡子含糊地说,“沙漠的夜晚……不属于人。”
雷娜·伊莎尔已经开始用一根短杖在地上画圈。那是神殿祭司的基础仪式——洁净法阵,虽然在这种环境下效果有限,但至少能带来心理安慰。她画得很慢,手指颤抖,咒语在嘴边结成白雾。
刑泽从沙地里翻出些枯死的骆驼刺和几块风干的动物粪便,堆在洼地中央。黑胡子蹲在旁边,用火石打火。火星溅在干粪上,起初只是几个红点,慢慢地,一缕青烟升起来,然后是微弱的火苗。
火堆点燃的那一刻,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不是因为这火能带来多少温暖——它确实很弱,烧的是干粪,火焰是诡异的蓝绿色,热力有限——而是因为光。在沙漠无边无际的黑暗里,一小堆火就是全部的世界。
四人围着火堆坐下,尽量靠近,但又保持着微妙的距离。那是一种长期在危险中生存的人特有的默契——既需要彼此的体温,又不能让对方完全进入自己的防御半径。
黑胡子从背包里掏出四个硬得像石头一样的饼,每人分了一个。“就这些了,明天开始减半。”
赵云澜接过饼,借着火光看了看。那是泽卡城买的行军粮,用粗麦、豆粉和不知名的干肉末压制而成,号称能保存三个月。他试着咬了一口,牙齿差点崩掉。
“含在嘴里,用口水慢慢化。”黑胡子示范着把饼塞进腮帮子,像含着一颗巨大的糖果。
雷娜犹豫了一下,还是照做了。她的吃相很文雅,即使在这种环境下,依然保持着某种仪式感——先把饼掰成小块,然后才放进嘴里,小口小口地抿。
刑泽吃得最快。他几乎没怎么嚼,只是把饼塞进嘴里,用力吞咽,喉结上下滚动几次,饼就下去了。整个过程不到十秒钟。
“你不嚼?”赵云澜忍不住问。
“浪费热量。”刑泽简单地说,然后闭上眼睛,开始调整呼吸。这是内家功夫的吐纳法,能在食物匮乏时最大限度地保存能量。
火堆噼啪作响。干粪燃烧时发出一种特殊的气味,不臭,但也不香,像是某种草药被烧焦的味道。蓝绿色的火焰跳跃着,在每个人脸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沉默持续了很久。
不是那种尴尬的沉默,而是疲惫到连说话都费力的沉默。白天在烈日下赶路,每一口呼吸都像在喝滚烫的沙子;夜晚在严寒中煎熬,每一秒都在对抗失温的危险。人的精力就在这种冰火两重天中被一点点榨干。
最后还是黑胡子先开口:“明天如果顺利,中午能到‘鬼哭谷’。”
“鬼哭谷?”雷娜抬起头,火光在她眼睛里跳动。
“一片岩石峡谷,常年刮怪风,风声像鬼哭,所以叫这名。”黑胡子从怀里掏出那个扁银壶,拧开喝了一口,然后递给赵云澜,“来点?御寒。”
赵云澜本想拒绝,但实在太冷了,冷到理智告诉他不该喝酒,但身体已经伸出手。他接过银壶,小小抿了一口。
酒很烈,像是吞了一团火。热流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然后向四肢百骸扩散。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呼出的气都带着酒味。
“谢谢。”他把银壶递还。
黑胡子没接,示意给雷娜。“女士优先。”
雷娜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去。她没有直接喝,而是先用手帕擦了擦壶口——这个动作在这种环境下显得格外突兀,但没人说什么。她只喝了一小口,立刻咳嗽起来,脸涨得通红。
“第一次喝烈酒?”赵云澜问。
雷娜点点头,把银壶递给刑泽。刑泽摇摇头,没接。
“不喝也好。”黑胡子收回银壶,又灌了一大口,“酒在沙漠里是双刃剑,暖身是真,但会加速脱水,还会让你误判。”
他把壶盖拧紧,塞回怀里:“我老了,戒不掉。你们年轻人,能别碰就别碰。”
火堆又安静下来。
但这次的安静和刚才不同。那口酒像是个开关,打开了某种东西。不是话匣子,而是一种更微妙的、难以言说的气氛——一种“我们都在这该死的地方受罪,所以我们至少可以暂时不互相提防”的气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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