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囊空瘪时发出的声音很特别。
不是完全的无声,而是一种沉闷的、带着绝望质感的“噗噗”声,像濒死的鱼在沙地上最后的挣扎。黑胡子拿起第三个水囊,倒置过来,用力摇晃,只有几滴浑浊的液体从囊口滴落,在滚烫的沙面上瞬间蒸发,连一丝水汽都没留下。
矮人的脸色比沙漠的天空还要阴沉。
他默默地把空水囊卷起来,塞回驼鞍旁的袋子里,然后转向另外三个水囊。每个都拎起来掂量,耳朵贴着囊壁听里面的声音,动作仔细得像在检查即将引爆的炸弹。
队伍停在一片勉强能称为“阴凉”的地方——两座沙丘之间的一道窄缝,阳光只能从正上方直射下来,两侧的斜坡挡住了部分热量。但所谓的阴凉也只是相对而言,温度依然高得让人喘不过气。沙地烫得隔着靴子都觉得脚底发麻,空气在热浪中扭曲,远处的景象像融化了的蜡画。
赵云澜靠在一块风化的岩石上,尽量缩小身体与沙地的接触面积。他的嘴唇已经干裂出血,舌头像一块粗糙的皮革,黏在上颚上,每次吞咽都带来撕裂般的疼痛。喉咙深处有股挥之不去的铁锈味,那是极度脱水时血液浓度升高的征兆。
雷娜坐在他旁边,双手抱膝,把头埋在臂弯里。她的祭司长袍本来能提供一定防晒,但现在布料已经被汗水反复浸透又晒干,结了一层薄薄的盐壳,硬邦邦地摩擦着皮肤。她的呼吸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刑泽站在沙缝入口处,背对着众人,面朝来时的方向。他的站姿依然笔直,但赵云澜注意到,他握刀的手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紧张,是脱水的肌肉痉挛。这位东方护卫从早上到现在,一滴水都没喝。
“算出来了。”黑胡子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剩下的水,如果按正常配给,还能撑两天。但我们现在离日冕方舟至少还有三天路程,而且……”
他顿了顿,抬眼扫过三人的脸:“按探脉针的指引,风眼的方向根本没有水源。至少地图上没有,矮人的记载里也没有。”
“所以?”赵云澜问,尽管他知道答案。
“所以从现在开始,配给减半。”黑胡子从袋子里掏出四个小铜杯,每个只有鸡蛋大小,那是矮人喝酒用的量杯,“每人每天两杯,早晚各一。骆驼……对不住了,只能让它们自己找水。”
他边说边开始分水。动作极其小心,铜杯放在平坦的石块上,水囊倾斜到一个精确的角度,让水流缓慢地、一滴不落地注入杯中。倒完一杯,他停顿几秒,等杯壁上的最后一滴水流下,才移向下一个杯子。
四杯水,在烈日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黑胡子把其中一杯递给刑泽。刑泽接过,没急着喝,只是握在手里,让铜杯的凉意透过皮肤传递。
第二杯给雷娜。女祭司抬起头,看了看那杯水,又看了看黑胡子,嘴唇动了动,但什么也没说,接了过去。
第三杯给赵云澜。赵云澜接过时,感觉铜杯轻得不可思议——这么小的容量,却承载着半天的生命。
最后一杯,黑胡子自己拿着。他没喝,只是盯着杯子里微微晃动的水面,看了很久,才说:“喝水的方法很重要。别一口灌下去,那没用,大部分会直接变成尿排出去。含在嘴里,用舌头压住,让水慢慢浸润口腔和喉咙,等完全吸收了再咽下去。一遍不够就两遍,让每一滴水都物尽其用。”
他说得很慢,很认真,像在传授某种神圣的仪式。
然后他示范。把杯子凑到嘴边,抿了一小口,含住,闭上眼睛,喉结缓慢地上下滚动。整个过程持续了大概一分钟,他才睁开眼,把剩下的一口水喝完。
赵云澜学着他的样子做。第一口水触碰到干裂的嘴唇时,带来一阵刺痛,但紧接着就是近乎疯狂的舒适感。他强迫自己放慢,让水在口腔里停留,浸润每一个细胞。当那口水终于滑下喉咙时,他感到的不是满足,而是更强烈的渴望——身体在尖叫,要求更多。
但杯子已经空了。
“收起来。”黑胡子把空杯塞回袋子,“下一个水源点在七十里外,是个干河床,可能需要往下挖五六尺才能找到湿沙层。我们今晚赶到那里,运气好的话,天亮前能收集到够喝一天的水。”
“如果运气不好呢?”雷娜轻声问。
黑胡子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那就得考虑……极端方案。”
没人问极端方案是什么。
在沙漠里,当水耗尽时,极端方案只有几种:喝骆驼的血,喝自己的尿,或者……更糟。
队伍重新出发。
但气氛完全变了。
如果说之前大家虽然警惕,但至少还有目标感,还有对未知的好奇和探索欲,那么现在,只剩下最原始的生存本能。每一步都在计算体力的消耗,每一次呼吸都在计算水分的流失。连骆驼都变得焦躁不安,它们能感觉到水囊的重量在减轻,能闻到空气中越来越浓的死亡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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