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时分,温度达到顶峰。
沙地表面的沙子开始发烫,隔着靴子都能感觉到灼痛。空气像凝固的火焰,吸进肺里带来烧灼感。汗水刚渗出皮肤就被蒸发,只在衣服上留下白色的盐渍。每个人的嘴唇都裂开了口子,渗出的血很快结痂,但下一次裂开时,伤口会更深。
赵云澜开始出现幻觉。
起初是视觉上的——远处的沙丘似乎在蠕动,像有生命的巨兽在缓缓呼吸。然后是听觉上的——风声里夹杂着低语,像有很多人在他耳边说话,但听不清内容。最后是触觉上的——他总感觉后颈有东西在爬,像小虫子,但每次伸手去摸,只有满手的汗和盐。
他知道这是脱水的早期症状。当身体失去超过百分之五的水分时,大脑就会开始出错。百分之十,会出现严重的认知障碍。百分之十五,器官开始衰竭。
而现在,他们失去的恐怕已经接近百分之八。
“停下。”黑胡子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队伍停在了一座特别高大的沙丘脚下。这座沙丘呈新月形,弯曲的弧面朝南,背阴面有一小片相对平坦的区域。最重要的是,沙丘顶部有一块突出的岩石,像一顶天然的遮阳伞,投下的阴影虽然不大,但聊胜于无。
“休息一个时辰。”黑胡子说,“避开最热的时候。”
没有人反对。大家默默地把骆驼拴在岩石阴影的边缘,然后挤进阴影最浓的中心。四个人几乎贴在一起,不是为了亲密,而是为了最大程度地共享这点可怜的阴凉。
黑胡子从驼鞍上解下一块帆布,展开,用几块石头压住四个角,做成一个简易的遮阳棚。帆布下的温度立刻降了几度,虽然依然炎热,但至少不用直面烈日的炙烤。
“都躺下。”黑胡子命令道,“尽量不动,减少消耗。睡觉最好,睡不着也闭目养神。”
赵云澜照做。他平躺在沙地上,沙子透过衣服传来滚烫的温度,但比起直晒已经好多了。他闭上眼睛,试图让自己入睡,但身体的本能在尖叫——渴、热、累,每一个感官都在报警。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到旁边有动静。
是雷娜。她侧躺着,面对着赵云澜的方向,眼睛睁着,瞳孔在阴影里显得特别大,特别黑。
“你在想什么?”她轻声问,声音干涩得像枯叶摩擦。
赵云澜睁开眼,和她对视:“在想水。想冰镇的果汁,想山里的清泉,想下雨的声音。”
雷娜的嘴角微微上扬,像是一个微笑的尝试,但干裂的嘴唇让这个表情变成了痛苦的抽搐:“我在想神殿后面的那口井。井水特别甜,夏天的时候,嬷嬷会让我们用井水冰镇西瓜。”
她的眼神变得遥远:“那时候总觉得水是理所当然的东西,打开水龙头就有,井里永远满满的。现在才知道,每一滴水都是恩赐。”
“如果我们能回去,”赵云澜说,“我要在院子里挖一口井,特别深的那种,保证永远不干。”
“如果我们能回去。”雷娜重复道,语气里没有多少信心。
沉默了一会儿,她又说:“你听到那个声音了吗?”
“什么声音?”
“风声里的声音。”雷娜的瞳孔收缩了一下,“它在说……‘渴’。不是人在说渴,是沙子、是石头、是这片沙漠本身在说渴。它渴了几千年,从熔火之心经过的那天起,就一直渴着。”
赵云澜感到一阵寒意。不是因为雷娜的话,而是因为她说话时的状态——眼神涣散,语气飘忽,像是半睡半醒,又像是被什么附身了。
“雷娜,”他轻声叫她,“你还在听那个呼唤吗?”
“不是我在听它,”雷娜摇头,动作很慢,“是它在找我。越来越清晰了……赵云澜,我有点害怕。”
“怕什么?”
“怕我不是我。”她的声音更轻了,轻得像叹息,“怕我只是某个更大存在的一部分,怕我的记忆、我的情感、我的选择,都不是我自己的,而是……被设定好的。”
这个想法太可怕了,可怕到赵云澜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就在这时,黑胡子突然坐了起来。
“有动静。”矮人压低声音说。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起初什么也听不见,只有风声。但渐渐地,赵云澜也听到了——一种细微的、有节奏的“沙沙”声,像有很多脚在沙地上移动。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距离不远,但被沙丘的回声干扰,无法判断具体方向。
刑泽已经无声无息地站起身,手按在刀柄上。他的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神锐利如初。
“是什么?”雷娜也坐起来,握紧了短杖。
黑胡子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侧耳倾听了几秒,然后脸色一变:“沙蝎群。至少上百只,正在包围我们。”
沙蝎。
赵云澜在泽卡城听过这种生物的传闻。沙漠里最危险的掠食者之一,体型不大,成年个体只有手掌大小,但尾刺的毒液能在三分钟内麻痹一头骆驼。而且它们总是成群出现,一旦被围住,几乎没有生还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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