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佩兰仰头嗤笑:“大逆不道?亲生母亲?”
她轻轻一叹,满是嘲讽:“呵,血缘……血缘二字,我早就说腻了。”
“这世上最可笑的,便是拿血缘说事。不曾养我,不曾教我,半分情分也无。只凭几滴血,便想让我俯首听命、任你拿捏——你不觉得,太可笑了吗?”
她上前一步,指尖轻轻点在自己颈间:
“这里流淌的血浆,只服务于我自己,忠于我本人,让我走路、让我睁眼、让我辨是非、分忠奸,养我一身风骨。
上京安家二老,养我成人,护我周全,予我半世温情,那便是我此生认定的父母,何须一个“养”字来隔了亲疏?”
“何为父母,何为血缘,那是时间的叠加,朝夕相伴的情谊,才将人与人连接的亲缘。
而不是来个人空口无牙就来说我是谁谁的姐姐,谁谁的女儿!
所以,安老夫人,您是谁的母亲,不用与我说。一把年纪,不如多思量思量,日后能否安稳入土才是正经的。”
说完,安佩兰斜睨了安怀瑾一眼:“你空读多年诗书,满口礼仪伦常,说到底,不过是站在既得利益的立场上,揣着狭隘而片面的心思说教罢了——这般才华,终究是可惜了。”
转身时驻足:“总之,你若还想让她活着,就回去好好约束你娘,莫要在努州兴风作浪。你最好同她说清楚,我手上沾过的血、巴勒嘴上粘的肉!从来都不是她能掂量的。”
语落,安佩兰便径直去寻李老了。
李老坐在墙角的凳子上,听着安佩兰那全然有悖伦常的话语,满心皆是震惊。
“爷爷,爷爷!”
清脆的童音陡然响起,是一个胖乎乎的小女娃娃,走路还有些不稳当,是这群孩子里最小的一个,也是当年那场饥荒中,为数不多从襁褓里熬过来的孩子。
此刻她张着胖乎乎的小手,摇摇晃晃、踉跄着朝李老身边挪。
“爷爷,抱抱!”软糯的声音里满是依赖。
李老看着这个扎着双辫的小女娃娃,想起自己接手的时候,她还尚在喝奶,自己拿着汤勺一勺一勺的将她喂到了现在。晚上必须要拽着自己的衣角才能睡着。
“爷爷,我看我的大宝剑!唰~”
这个孩子已经大了,当初的那场灾祸他还能隐约记得,来的时候满眼警惕,除了简氏和秀娘,其他人都不信任。后来自己给他用荞麦面捏了个面人,这才引得他亲近了些,最后用一把木雕的宝剑才引得他喊了一声“爷爷”
“爷爷,我裤子碎了。”
一个小男孩撅着屁股凑了过来,屁股上一道三角裂口,直接露出了两瓣屁股蛋。
这个孩子最是调皮,那裤子才补了两日,就又被他给划破了。
自己的针线活就是让他给练得神速。
安佩兰看着阳光下李老的身影,鼻尖隐隐有些酸涩。
这位老者,曾是铮铮武将,是百姓们的靠山,是孩子们的守护者。
这么一位被北地所敬仰的老者,给北地奉献了一生,甚至是家人的老者,怎么就不能得个温馨晚景。
“李老,季青说,近日要给孩子们录慈幼籍了。以前那些狗娃、臭妮的小名,不便录入名册。季青的意思是,让孩子们全都归在李姓之下,认您做祖父,录入户籍。您……可愿意?”
李老抬起浑浊的眼眸,怔怔地望着安佩兰。
还没等他开口,一旁一个稍大些的孩子立刻高兴地拍起了手:“好啊,好啊,爷爷,我不要叫狗蛋了,狗剩光笑我。爷爷,你给我起个大将军的名字,我长大了也要像爷爷一样做个大将军!”
“爷爷,我也不要叫狗剩了,尿娃总笑我!我也要个大将军的名儿,我也要保家卫国,做个守护百姓的大将军!”
“爷爷……”
一时间,慈幼堂的孩子们全都围了上来,叽叽喳喳闹成一片。
大的争着要威风的名字,小的抢着往他怀里钻。
安佩兰忽然在这位老者身上,看见了神性。
是啊,在这群孩子眼里,李老应该就是下凡的神仙。
“好,好……”李老声音哽咽,泪水顺着皱纹滑落,“爷爷给你们每个人,都起一个响当当的大名。从今往后,咱们再不叫狗蛋、尿娃了!”
安佩兰不知道,李老心中是否还执着于血脉延续。可她看得清楚,为了这群孩子,他又重新燃起了活下去的念想。
她在心里轻轻一叹:
“李庆年啊,你不知道,你爹是何等伟大的人。你就这么一走了之,若真有不测,将来想起,定会抱憾终生。”
另一边,安怀瑾将安老夫人扶起:
“母亲,我早劝过您,莫要再这般折腾。如今我还肯唤您一声‘母亲’,看在往日那点微薄情分上,您别逼我也寒了心,真把您扔去涝坝,跟安遂作伴。”
“你、你竟然也怨我……”安老夫人捶着胸口,失声哀嚎。
安怀瑾缓缓松开扶着她的手,一声嗤笑:“我为何不能怨?我流落此地二十五年,您可曾寄过一封信?可来看过我一眼?”
安老夫人伸手指着他,声音发颤:“你这个没良心的!当年安家被你拖累成什么样子?你弟弟安遂出门都被人耻笑!若再同你纠缠太多,我们一大家子,还不知要难成什么模样!”
“纠缠太多?当初我一封封信送往青州,求您把安琥带回青州好生抚养,这也叫纠缠太多?您别告诉我,那些信您一封都没收到。”
安怀瑾的眼神愈渐冰冷。
他还在期盼什么?二十五年光阴,难道还不够看清吗?安佩兰那些话,何尝不是在点醒他。
就算当年他威名赫赫,在这位母亲心里,自始至终,也只有安遂一人。
如今她这般撒泼胡闹、作天作地,也不过是为了把她心尖上的宝贝儿子——安遂,从涝坝的苦役里救出来罢了。
“安琥?那个爬床的偏户所生?你能让他跟着你姓安,已是天大的恩赐,也配回青州?”
安老夫人打心底里,就从未认过安琥是安家的人。
安怀瑾怔怔望着眼前这陌生至极的亲人,忽然惨然笑了出来:
“我到底是有多轻贱,才会由着您一遍又一遍地糟蹋我和我的家人?”
他缓缓摇了摇头,心已成灰:
“罢了。您去您该去的地方吧。就当我这个儿子,二十五年前,已经死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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