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落在屋檐上,风铃响了一下。烬羽已经不在身边,石凳空着,桌上那两只粗陶碗也收走了。我起身走进院子,听见笑声从花海那边传来。
孩子蹲在紫鸢花丛里,手里抓着一把泥土往小坑里填。烬羽站在几步远的地方看着,没有上前打扰。她穿了一身素色布裙,袖口挽到手肘,发丝被风吹得散了些,贴在脸颊边。
我走过去,在孩子身后停下。他察觉动静,回头看了眼,咧嘴笑了,露出缺了一颗牙的豁口。然后继续低头忙活,小手拍了拍土堆,像是盖房子。
“种什么?”我问他。
他没答话,只抬头看我,又笑了一下,接着爬起来跑开,赤脚踩过草地,一路奔向溪边的小桥。
烬羽这才走近,站在我旁边。她的手指轻轻搭在我的手臂上,很轻,像怕惊扰什么。
“昨夜下了点雨。”她说,“土松了,适合埋东西。”
我没问埋的是什么。我知道这孩子最近喜欢捡掉落的花瓣、断掉的树枝,甚至一只死掉的蜻蜓,都要找个地方好好放进去,再盖上土。
“他说那是安葬。”烬羽低声说。
我点头。阳光照在脸上,暖得很实诚。远处的孩子在桥头跳了两下,对着我们挥手。他的声音飘过来:“爹!娘!看我!”
我没有应,只是嘴角动了一下。烬羽靠了过来,肩膀贴住我的手臂,慢慢地,整个人倚在我身上。
她很久没这样靠过了。以前在翼族边境打仗时,她从不让人碰。哪怕受伤,也只是背过身去自己处理。后来回到山谷,夜里偶尔梦醒,她会猛地坐起,手摸向枕下,确认安全后才重新躺下。
现在不会了。
她能睡整夜,醒来时不急着睁眼,而是先伸手找我。有时候我还在灶前煮粥,她就披衣坐在门口,看我在院子里走动。
孩子的笑声又响起。这次是踩水的声音。他脱了鞋扔在岸边,光脚踩进浅溪里,水花溅起来打湿裤腿也不管。
烬羽直起身,往那边走了几步。我也跟上去。
到了溪边,她蹲下,喊他回来换干衣服。孩子不肯,弯腰捧水往天上泼,嘴里叫着“下雨啦!下雨啦!”。
我说:“让他玩会儿。”
她看了看我,没再说什么,退后几步,在一块平石上坐下。我挨着她坐下,两人并排望着那个小小的身影在水中蹦跳。
中午的时候,孩子终于累倒,被烬羽抱回屋里。竹床上铺着旧棉布,蚊帐用细绳系在床角。她把他放好,拉过薄被盖住肚子,又伸手理了理他额前湿透的头发。
我站在门边看这一幕。她动作很慢,手指穿过那些乱糟糟的发丝,一下一下顺下去。曾经指挥千军万马的手,如今只用来拂开孩子脸上的碎发。
“你小时候也这样玩水吗?”她忽然问。
我摇头。“我不记得小时候的事。”
她抬头看我一眼,眼神有点深,但很快又低下头去。“你现在就是他的小时候。”
我没说话。
她站起身,轻轻放下蚊帐,转身走出屋子。我在门口多停了一会儿,听见里面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我们在院中吃饭。菜是早上摘的青叶,加盐清炒,还有一小碟腌萝卜。粥是新米熬的,稠而不糊。她吃得不多,吃了几口就放下筷子,去看晾在绳子上的衣服。
我吃完后收拾碗筷,放进木盆里用水冲。水流顺着指缝往下滴,把脚下的土地打湿了一片。
午后起了风,吹得晾衣绳晃荡。一件小衫被刮了下来,掉进草里。我捡起,拧干水汽,重新挂回去。
烬羽坐在屋前补衣服。针线在布上来回穿行,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她的眉头微微皱着,不是因为难做,而是太专注。
我走过去坐下。她没抬头,只问:“困了吗?”
“不困。”
“那就陪我说会儿话。”
“说什么?”
她停下手里的活,看向花海那边。“你说我们会不会老?”
“会。”
“那孩子会长大吧?”
“会。”
“他会离开这里吗?”
我没有立刻回答。
她把针别在布角上,转头看我。“如果有一天他想出去看看,我们要不要拦他?”
“不用。”
“可外面不全是这样的日子。”
“他知道区别就行。”
她点点头,重新拿起针线。这一次,她笑了。“你说得对。他早晚要知道,不是所有地方都有紫鸢花,也不是所有人都愿意蹲下来听一个小孩讲他埋了什么。”
傍晚前,孩子醒了。
他跑出屋子时换了身干净衣裳,头发梳顺了,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红印。看见我们在院中,立刻冲过来拉着我的手往外跑。
“爹!带我去桥上!”
我随他走。烬羽也站起来,跟在后面。
溪水比上午涨了些,流得快了。孩子站在桥中央,双手张开,像要飞。风吹着他单薄的衣服,鼓起来像个小翅膀。
“我数到三就跳!”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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