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河入海口的秋,总裹着博兴湾的咸湿水汽,漫过顾家村连片的藕塘。粉白的荷花谢了,饱满的莲蓬垂在水面上,风一吹,就晃落满塘的碎金。顾端蹲在塘埂上,手里攥着刚摘的莲蓬,指尖被莲壳的尖刺划了道小口,渗出来的血珠滴进黄河水混着的塘泥里,瞬间就没了踪影。
她今年十九岁,是博兴县吕艺镇顾家村的姑娘,村里人都喊她端端。博兴是吕剧的发源地,顾端的奶奶是当年县里吕剧团的名角,她三岁跟着奶奶学唱,一张嗓子清亮得像黄河边的晨露,一曲《李二嫂改嫁》唱得婉转又有筋骨,十里八乡的红白喜事,都以能请到她唱一段为荣。除了唱吕剧,她最熟的就是脚下这片藕塘,顾家祖祖辈辈都在黄河边种藕,父亲顾老实是个闷葫芦,一辈子只会侍弄藕塘,母亲有严重的哮喘,干不了重活,家里的日子,全靠着十几亩藕塘和她出去唱曲的微薄收入撑着。
日子过得虽清贫,却也安稳。顾端性子烈,像黄河边的白蜡条,看着柔,骨子里却硬得很。村里谁家媳妇受了欺负,谁家老人被子女苛待,她都敢站出来说句公道话,哪怕对方是村里的狠角色,她也半点不怵。奶奶总摸着她的头叹气,说:“端端,女孩子家,性子别太刚,容易吃亏。”
顾端每次都笑着剥个莲蓬递给奶奶,说:“奶奶,人活着,不就活一口气吗?该争的不争,该守的不守,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她那时候还不知道,这句随口说的话,会成为她这辈子,用生命守住的信条。
打破这份安稳的,是毛万金。
毛万金是镇上有名的“土皇帝”,人送外号毛老虎,今年四十六岁,早年靠着在黄河里挖沙发了家,后来又垄断了周边几个镇的水产养殖和莲藕收购,手里握着几十个藕塘,开着博兴最大的水产公司,身家过亿。在博兴这地界,毛万金说一句话,比镇长的话还好使,镇上的干部都要给他几分薄面,手底下养着一群地痞流氓,横行霸道,无恶不作。
谁家的藕塘他看上了,一句话,就得低价转包给他,不答应,第二天塘里的藕就会全被药死;谁家的姑娘他看上了,威逼利诱,少有能逃出他手掌心的。镇上的人都怕他,恨他,却没人敢说一句不字,背地里都骂他是吃人的老虎,当面却只能毕恭毕敬地喊一声毛总。
毛万金第一次见到顾端,是在镇上的庙会。那天顾端在庙会上唱吕剧,一身水蓝色的戏服,站在临时搭的戏台上,一开口,台下瞬间鸦雀无声。毛万金就坐在台下的第一排,叼着烟,眯着眼睛看着台上的顾端,眼睛里的贪婪,像黏在藕叶上的蚂蟥,扯都扯不掉。
戏唱完,顾端刚下台,毛万金就带着人围了上来,手里拿着一沓厚厚的现金,往顾端手里塞,笑着说:“小姑娘,唱得真好!这一万块钱,是毛哥给你的赏钱。以后别在这破台子上唱了,去我公司上班,给我当私人秘书,一个月给你开两万块,怎么样?”
周围的人都倒吸一口凉气,两万块,在当时的博兴小镇,是普通人家半年的收入。可顾端看都没看那沓钱,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了他伸过来的手,语气不卑不亢:“毛总,谢谢您的好意。我唱曲是为了开心,不是为了钱。班我不上,钱我也不能要,您收回去吧。”
毛万金的脸瞬间沉了下来,他在博兴横行霸道了十几年,还从来没人敢这么不给她面子。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也不好发作,只能阴恻恻地笑了笑,把钱收了回去,说:“小姑娘,脾气还挺倔。没关系,毛哥有的是耐心,你好好想想,想通了,随时来镇上的水产公司找我。”
说完,他带着人转身就走,临走前,回头看了顾端一眼,那眼神里的阴狠,让旁边的顾老实浑身发冷,拉着女儿的手,低声说:“端端,你惹上大祸了。毛老虎是什么人,你不知道吗?以后别再出来唱曲了,咱们在家好好种藕,别再招惹他了。”
顾端咬了咬唇,看着毛万金远去的背影,心里也泛起了一丝寒意,可嘴上还是说:“爸,怕什么?他还能吃了我不成?咱们没招他没惹他,身正不怕影子斜。”
可她还是太年轻了,不知道恶人的恶意,从来不需要理由。你不招惹他,他也会像闻到血腥味的狼,死死地盯上你。
从庙会那天起,顾家的日子,就再也没安稳过。
先是顾家村的村支书找上门,说毛万金要承包村里所有的藕塘,包括顾家的那十几亩,给的价格低得离谱,一亩地一年只给五百块钱,不签合同,就不让顾家的藕从村里的路运出去。顾老实急得满嘴燎泡,去找村支书理论,村支书两手一摊,说:“老顾,我也没办法,毛万金打了招呼,我要是不听他的,我这村支书就别想当了。你还是签了吧,胳膊拧不过大腿,咱们斗不过毛老虎的。”
顾老实不肯签,那十几亩藕塘是顾家的命根子,签了,一家人就没了活路。可第二天一早,他去塘里看藕,就发现满塘的藕叶全黄了,水也变得浑浊发臭,塘里的鱼翻着白肚漂了上来,十几亩藕塘,被人下了药,一年的收成,全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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