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斯坦学院的休息室分两种。
一种是给学生会的,一种是给普通学生的。
两者间的距离不过几十米,但装修风格差了整整一个文艺复兴。
学生会的休息室铺的是深红色的波斯地毯,墙上挂着历任主席的油画肖像,水晶吊灯从挑高的穹顶上垂下,光线变成无数细碎的棱面洒在发亮的胡桃木桌面。
你走进来会觉得,下一秒应该有个穿燕尾服的管家递给你一杯雪莉酒,而不是看见阿尔杰·冯·克劳斯把脚翘在价值六位数的茶几上,用一把战术刀撬一瓶酒的木塞。
至于普通学生休息室就在走廊另一头,风格截然不同,白色的墙面,各种不锈钢和木质家具,日光灯管,像一间被改造过的防空洞。
维克多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杯茶,手里翻着一本关于法咒阵图还原的学术论文。
他看论文的速度很快,像一台精密的扫描仪,不过这台扫描仪长了张让全学院女生失眠的脸……
“都放假了,还看这种东西?”阿尔杰终于把那瓶红酒打开了,用的是刀尖撬木塞这种野蛮人的方式。
但他做起来竟然不难看,也是,冯·克劳斯家的皇储做什么都不难看,不过是把一瓶两千欧元的酒当二锅头开。
“什么是正常人放假看的东西?”维克多头也没抬。
“比如……”阿尔杰想了想,发现自己也想不出来。
他从小到大,放假看的东西要么是家族传过来的任务简报,要么是某支古代夜族血脉的迁徙路线图。
他曾在寒假里通读过《尼伯龙根之歌》十二个不同译本,这大概也不算“正常人放假会看的东西”。
阿尔杰把酒倒进两个杯子,推了一杯过去:“喝点?”
维克多放下论文,端起酒杯,两人各自喝了一口,酒液深红,挂壁很厚,单宁的味道在口腔里散开,带着黑醋栗和雪松的香气。
“真是好酒。”维克多说。
“当然好,”阿尔杰靠在沙发上,“我从家族酒窖里拿的,洛伦佐带过来的,他不知道我要拿,我只是跟他说‘帮我带一瓶你觉得不错的’,他就乖乖带了。”
维克多看了他一眼。
阿尔杰说“拿”的时候语气里一种理所当然的愉悦,像在说一件他从小就擅长且会一直擅长下去的事情。
偷自己家的酒给朋友喝,这种行为如果放在别人身上,叫“败家”,放在阿尔杰身上,叫“有性格”!
“你那个哥哥还在学院?”维克多问,“是打算住下了吗?”
“在,说是来看我,其实就是闲得发慌了,而且我发现,他和安不太对付,你知道吧?安嫌他太客气,他嫌安太……算了,不提这个。”
阿尔杰没有把话说完,但维克多可是听懂了。
洛伦佐·冯·克劳斯,阿尔杰同父异母的哥哥,一个跟他完全相反的人。
阿尔杰是火焰,洛伦佐便是月光。
阿尔杰是暴君,洛伦佐就是诗人。
阿尔杰走到哪都是中心,洛伦佐走到哪都是背景。
不是因为他不出色,他出色得很,面容英俊,举止优雅,是因为他天生就不懂得怎么成为焦点。
他会在宴会上主动把聚光灯让给旁边的人,会在别人夸奖他的时候微微脸红,会在所有人起哄让他表演一段剑术的时候轻声说“不了,献丑不如藏拙”。
冯·克劳斯家怎么生出这么一个人的,大概是基因突变。
或者用安的话说:“你们家所有的厚道都长在洛伦佐一个人身上了,所以阿尔杰才会那么不是东西。”
这句话安是当着阿尔杰的面说的。
阿尔杰听完之后,想了三秒钟,说:“有道理。”
休息室的门被推开了,没有敲门,在欧斯坦学院,不敲门敢进学生会休息室的人只有两个,一个是安,因为她不在乎,另一个就是莉迪亚,因为她在乎的东西跟一般人不一样。
她进来的时候,整个房间的温度好像降了两度。
不是因为她的气场,虽然她的气场确实很强,而是因为她手里拎着的那瓶东西。
那是一瓶葡萄酒,但瓶子的尺寸不太对,正常葡萄酒750毫升,她手里那瓶目测至少1.5升,瓶身粗得像颗炮弹,瓶口封着厚厚的蜡,标签上写着某种无人能看懂的语言。
她把瓶子往茶几上一墩,沉闷的一声响,她坐下来,不是坐沙发,是坐茶几。
她盘着腿,像只找到了满意栖木的大鸟,伸手握住瓶口,五指收拢。
蜡封碎了,木塞被她徒手拧了出来,像开一瓶矿泉水,瓶口冒出细细的白气,酒香淹没了整个房间。
一种深沉的浓烈香气,不是任何人工酿造能达到的浓度。
莉迪亚仰头狠狠灌了一口,酒液顺着嘴角流下,沿着下巴滴在黑色的裙衣上,她毫不在意。
“你这是……”阿尔杰看着那瓶酒。
他认出了那瓶酒的来历,那是德国莱茵高地区一个私人酒庄的藏品,年产量不到三百瓶,市面上根本买不到,酒庄主人只送给“懂得欣赏它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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