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菜颇为丰盛:烤得外焦里嫩的肋排、浓郁的炖肉汤、新鲜的面包和蔬菜,还有一大壶麦酒。
对于啃了一天多干粮、在生死线上挣扎的人来说,这无异于珍馐美味。
然而,餐厅里的气氛却有些微妙。
劫后余生的庆幸感并未持续太久。
几杯麦酒下肚,暖意驱散了部分寒意后,艾登·冯·裂石少爷那苍白的脸色渐渐恢复了一丝红润。
但这红润带来的并非沉稳,而是某种令人不快的、近乎轻佻的放松。
他开始抱怨旅店的简陋,挑剔食物的粗糙,对侍者呼来喝去,他喋喋不休地讲述着自己在男爵府时如何风光,抱怨兄长如何刻薄……
“这些贱民懂什么享受?在裂石堡,连最低等的马夫都知道银餐具该用哪只手擦!”艾登灌下一大口麦酒,辛辣的液体似乎点燃了他压抑的怨毒,“还有我那‘仁慈’的大哥!打发我来这鬼地方,连支像样的护卫队都吝啬!看看,看看!卡隆平时吹得天花乱坠,真遇上事,连头巨魔都砍不死!托德也是个废物,死得毫无价值!他们...他们就是活该!一群没用的废物!一群只配和巨魔烂泥里打滚的贱命……”
他的声音拔高,带着一种病态的亢奋和宣泄,仿佛将这几日积压的恐惧与屈辱,都倾泻在对逝者和更底层者的鄙夷上。
在他从小生长的环境里,护卫的牺牲本就是职责所在,如同消耗品,而贱民与怪物的生命,更是不值一提的数字。
莱恩和托德埋头猛吃,沉默不语,只是偶尔交换一个复杂的眼神。
巴纳德管家在一旁尴尬地赔着笑,小心翼翼地劝慰着少爷,试图维护他那点摇摇欲坠的体面:“少爷,您受惊了…...此地简陋,委屈您了...…明日,明日老奴定去采买些上好的……”
西里尔斯默默地吃着东西,麦酒的味道确实普通,但足以抚慰疲惫的身体。
他冷眼看着这位七少爷的表演。
贵族子弟的傲慢、无知、对他人苦难的漠视以及对权力斗争失败的怨怼,在这个名叫艾登的年轻人身上展现得淋漓尽致。
简直就是平民口中贵族纨绔的刻板印象模板。
他甚至觉得,为了救下这样一个人,那些死去的护卫是否值得?
就在西里尔斯心中那股无名火渐渐升起时,他的目光不经意地被艾登放在桌角的一个东西吸引了。
那是一个皮质的、制作相当考究的酒袋。
这本身没什么稀奇,但在袋口束绳上,系着一个奇特的“挂饰”。
那是一个只有拳头大小、明显属于某种幼年生物的头颅。
皮肤是灰绿色的,但比成年巨魔浅得多,像覆盖着一层柔软的苔藓。
獠牙才刚刚冒尖,眼睛的位置是两个空洞,似乎被粗暴地挖掉了,只留下干涸的黑色血迹。
整个头颅被一种特殊的药水处理过,显得干瘪缩水,但依然保留着生前的某种稚嫩轮廓。
一股寒意瞬间窜上西里尔斯的脊背!
他瞳孔骤缩,心脏猛地一跳!
这轮廓…
这皮肤…
一个可怕的、被忽略的念头如同毒蛇般钻入脑海。
他猛地放下手中的酒杯,发出“咚”的一声轻响,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他的目光锐利如刀,死死盯住艾登少爷,声音低沉得可怕:“少爷…恕我冒昧。您束袋上挂着的…是什么东西?”
艾登少爷正抱怨得兴起,被西里尔斯打断,有些不满地皱了皱眉。顺着西里尔斯的目光,他看到了自己酒袋上的“小玩意”,脸上非但没有丝毫恐惧或愧疚,反而扬起一丝得意和炫耀的笑容,甚至还带着点孩童展示新奇玩具般的炫耀感。
“哦?这个?”他炫耀似的伸手,随意拨弄着酒袋上那颗干瘪的头颅挂饰,让它像件稀罕玩物般轻轻晃荡。
“在路上捡的小玩意儿。长得挺别致,没见过吧?这是巨魔幼崽的头颅。
就在大概……两天前?
我带着两个侍从在路边林子边上透气,正好看见这小东西在啃浆果,灰扑扑绿油油的,小短腿,丑得挺有意思!
当时它还想咬我的靴子呢,哈!
我就让托德…哦不,是让旁边那个谁,对,就是后来被砸扁那个蠢货,把它脑袋剁了!
处理这玩意儿的老科尔手艺不错吧?
嘿,处理一下还挺别致,正好挂我的酒袋!你看这獠牙,虽然小,但形状多漂亮!我的收藏品里就缺这种稀罕物……呃……”
艾登少爷得意洋洋的话语戛然而止。因为他发现,整个餐桌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莱恩和托德停止了咀嚼,浑身一颤,他们死死盯着面前的餐盘,仿佛那沾着肉汁的瓷盘上刻着救赎的经文。
托德脸上的血痂在抽搐,莱恩包扎的手臂微微发抖——这是西里尔斯从未见过的、深埋于沉默中的愧怍。
老管家巴纳德的脸色瞬间变得比艾登少爷呕吐时还要难看,额头瞬间布满了冷汗,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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