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女们起初觉得有趣,小殿下总算肯动一动了。但很快,她们就笑不出来了。
因为李承乾的“目标”开始“活”了。
一次,宫女春桃正低头擦拭多宝格,忽然觉得后脖颈微微一凉,好像被什么小东西轻轻碰了一下。她吓了一跳,回头,只见小殿下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弹弓,正歪着头看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亮晶晶的。
春桃心里发毛,强笑道:“殿下,您……”
话没说完,又是一颗弹丸飞来,这次打在她刚刚擦拭过的、一个白玉净瓶的瓶口边缘,发出“叮”一声轻响。净瓶晃了晃,春桃魂飞魄散,赶紧扑过去扶住。
李承乾看着她手忙脚乱的样子,嘴角又翘起那个细微的、冰冷的弧度,然后转身,继续寻找下一个“目标”。
还有一次,乳母周氏端着一碗刚炖好的冰糖雪梨羹进来,刚走到殿中,一颗陶泥弹丸破空而来,不偏不倚,正打在她手中的白瓷碗沿上。
“当!”
碗身剧震,滚烫的羹汤溅出来几滴,落在周氏手背上,烫得她“哎哟”一声,差点脱手。碗在托盘里晃悠了几下,险险稳住。
周氏又惊又怒又怕,抬眼看去,李承乾站在窗边光影里,手里的弹弓还举着,小脸平静,仿佛刚才那惊险一幕与他无关。他甚至没看周氏烫红的手,目光落在碗中晃动的梨羹上,然后,他慢慢地、清晰地说:
“手不稳,汤洒了。”
周氏气得浑身发抖,却一个字也不敢说,只能忍着疼,低着头,匆匆将碗放到案上,退了出去。
渐渐地,丽正殿内的气氛变了。宫人们依旧伺候着,但每个人都提心吊胆,走路时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生怕不知从哪里飞来一颗弹丸,打在身上、器物上,或者只是擦着耳边飞过,带来一阵惊悸。小殿下不再直接毁坏东西(像以前砸灯挖地那样),但这种随时可能被“流弹”击中的感觉,更让人神经紧绷,无所适从。
他射得很“讲道理”。从不射人要害,也不故意打碎贵重器物,总是瞄准一些无关痛痒却又让人无法忽视的地方——衣角、袖口、佩饰、手中的物件边缘。每一次射击都精准,沉默,带着一种孩童式的、却不容置疑的“测试”意味。
他在测试什么?测试他们的反应?测试这些“活靶子”和那些木头靶子有什么不同?还是测试……在这座寂静的囚笼里,他到底能“掌控”到什么程度?
没人知道。她们只知道,当那双乌黑沉静的眼睛望过来,手指扣上弹弓牛筋时,最好立刻停下手中的动作,或者,把自己变成一个更不显眼的“背景”。
消息再次越过丽正殿的高墙,带着弹丸破空的细微声响和宫人们隐晦的怨惧,飘到了两仪殿。
李世民听着王德小心翼翼、尽量客观的描述——太子殿下以弹弓射击木人取乐,偶尔“误伤”宫人器物,宫人战战兢兢——眉头蹙了起来,却不是之前那种暴怒或深沉的疑忌。
这次,他感到的是一种……荒谬,和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哭笑不得。
弹弓?射击木人?还“误伤”宫人?
这听起来,倒真像是寻常男童会干的顽皮事。比起之前的“魇镇”、“涂画”,简直正常得……令人意外。
难道禁足久了,这混世魔王没了那些阴郁心思,反而回归了孩童的天性?只是这天性里,依旧带着那股子让人头疼的破坏欲和掌控欲。
“可知他为何专射宫人手持之物,或是近身处?” 李世民问,手指无意识地敲着御案。他敏锐地捕捉到了禀报中的关键——那孩子似乎不是胡乱射击,而是有选择的。
王德低头:“奴婢不知。许是……觉得活物比死物有趣?或是……手不稳,打偏了?” 这话他自己都不太信。
“打偏?” 李世民哼了一声,“朕看他是打得太准。” 他想起校场上那诡异的鸡鸣,暖阁外那规律的敲击,还有这孩子平日里那些超出年龄的“专注”。若说他射不中想射的目标,李世民是不信的。
那他就是故意的。故意惊吓、戏弄那些伺候他的宫人。
为什么?
是发泄被禁足的不满?还是……一种更隐晦的,对周遭环境,甚至是对他这个父皇所安排的这一切的……挑衅和掌控?
李世民沉吟着。这次的事情,说大不大,不过孩童嬉闹,伤不了人,也毁不了贵重东西。说小也不小,弄得东宫人心惶惶,不成体统。更重要的是,他再次感受到了那种熟悉的、被这儿子以某种意想不到的方式“搅扰”的感觉。不是直接的对抗,而是一种绵里藏针的、让你无法严肃处置却又实实在在感到不舒服的“顽劣”。
“皇后如何说?” 他问。
“皇后娘娘已申饬过伺候的宫人,让他们务必谨慎,也……劝过小殿下几次。” 王德斟酌道,“只是小殿下……似乎听不进去,依旧故我。”
听不进去。李世民几乎能想象长孙皇后无奈又忧心的样子。这混账,对母后的劝诫也这般油盐不进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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