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说完,但安心懂了。
“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安心盯着母亲,“我妹妹怎么掉井里的?我为什么一点记忆都没有?”
母亲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那天我带你们姐妹俩在院子里玩,我去厨房烧水,就一会儿工夫,回来就看见井边只剩你一个人,浑身湿透,一直在说‘妹妹掉下去了,妹妹掉下去了’。我们捞了一夜,才把她捞上来。你从那天起就高烧不退,醒来后就把妹妹忘了。医生说你是受刺激太大,选择性失忆。”
“那她为什么说我推她?”
“小孩子的话,当不得真。”母亲避开她的目光,“你当时也才三岁,吓坏了,胡言乱语也有可能。”
但安欣注意到,母亲说这话时,手指在微微发抖。
第三天,迁坟的日子。妹妹的遗骨要从老坟起出来,移到新选的墓地。按规矩,迁坟要选在正午,阳气最盛的时候。但母亲说,安悦的坟不一样,得在黄昏,阴阳交替之时。
坟在村西头的乱葬岗,早年埋的多是夭折的孩子,没有立碑,只有一个个小土包,长满荒草。安悦的坟在最里面,土包已经平了,要不是母亲指着,安心根本认不出来。
请来的拾骨匠是个干瘦的老头,姓姜,一双眼睛浑浊发黄,看人时总眯着,像在打量什么物件。他围着坟转了三圈,摇摇头:“这坟……有东西啊。”
“什么东西?”母亲问。
“说不清。”姜老头蹲下,抓了把坟土闻了闻,“土里有水汽,还带着股甜味,像是……泡过尸体的味道。”
他指挥几个壮劳力挖坟。挖到三尺深时,铁锹碰到了东西——不是棺材,是个陶瓮。瓮口用红泥封着,泥上按着个手印,很小,像是孩子的。
姜老头脸色变了:“这是‘瓮葬’,只有横死的小孩才这么埋。但你们当年不是用棺材下葬的吗?”
母亲也愣住了:“是啊,我亲手给她穿的衣服,放进小棺材里的……”
姜老头让人把陶瓮抬上来。瓮不大,刚好能装进一个三岁孩子的尸骨。他小心地撬开封泥,往里面看了一眼,猛地后退一步。
“空的。”他声音发干,“里面没有骨头,只有这个。”
他从瓮里掏出一件东西——是一截红头绳,正是安悦死时手里攥着的那截。头绳已经褪色,但依然鲜红刺眼,像是用血染的。
更诡异的是,头绳上系着一绺头发,乌黑发亮,像是刚从头上剪下来的,还带着生气。
姜老头把头发递给母亲:“这是谁的头发?”
母亲接过,仔细看,手开始抖:“是……是安心的。她三岁时的头发,我记得,她头发从小就又黑又亮,安悦的头发黄一些。”
安心脑子“嗡”的一声。她的头发,怎么会埋在妹妹的坟里?
“瓮葬封魂,头发锁命。”姜老头喃喃道,“这是有人用你的头发,锁了你妹妹的魂,让她不能投胎,只能困在井里。难怪她的影子执念这么深……”
“谁干的?”安心声音发颤。
姜老头看向母亲。母亲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黄昏时分,夕阳如血。姜老头说,今天迁不了坟了,得先解了这“锁魂术”。方法是:安心得在子时独自去井边,用那截红头绳把自己的头发和妹妹的头发系在一起,然后烧掉。烧的时候要说:“安悦,姐姐放你走。”
“这样就行?”安心问。
“不行。”姜老头摇头,“还得把影龛打开,放她的影子出来。锁魂术一解,她的影子就能离开井的范围,但必须有人引路,带她去该去的地方。”
“谁引路?”
“你。”姜老头看着她,“你们是双生子,血脉相连,只有你能给她引路。但引路有风险——你得让她上你的身,借你的眼睛看路,借你的腿走路。这一路上,你会看见她看见的东西,感受她感受的东西。如果她怨气太重,可能会……”
“可能怎样?”
“可能会不想走了,想永远留在你身体里。”姜老头说得很直白,“到那时,你就不是你,是你们两个了。”
安心看向母亲。母亲已经泪流满面,抓着她的手:“欣欣,是妈对不起你……当年,当年是我……”
“是你什么?”安心盯着她。
“是我请人做的锁魂术。”母亲终于说出来,声音破碎,“你妹妹死后,我太想她,听说有个神婆能用头发锁魂,把死去的孩子的魂锁在阳世,这样她就还能陪着我……我就剪了你的头发,让她做法。可我没想到,这会让她这么痛苦,会让她恨你……”
安心浑身冰凉。原来如此。怪不得安悦的影子里有那么多怨恨,怪不得她说“你们都骗我”。原来她被困在井里二十年,不能投胎,不能离开,都是因为母亲的自私,和自己的头发。
“那口井……”她忽然想到,“井里真的有红花吗?”
母亲愣住了:“什么红花?”
“我梦见井里有朵红花,妹妹要去摘,然后掉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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